傍晚時分，泗溪來伺候蔣青何換衣，免得晚飯時衣冠不整錯了禮數。
    畢竟蔣家是大戶人家，真正的大戶人家。
    不同於那些暴發戶，蔣家家譜往上數三代，不是當官的就是大文豪。所以蔣家的規矩禮儀多且繁，雖說到了蔣老爺這一代更注重從商，可骨子裏仍是濃厚的文人情節。看重禮義廉恥家族和睦，子孫的教育也都離不了這些。就連平日吃飯也要一起，為的是看那一片不管事實如何表麵上大家族其樂融融的假象。
    雖然蔣青何對此很是不屑，也很不耐煩去見那些虛偽的笑臉。可老祖宗的規矩不能破，尤其是不能由他破。
    再來剛剛重生的蔣青何是很想見一見蔣老爺的，見一見前世他抱愧的父親。哪怕什麼都不能說，隻要見著了，蔣青何就能確認對於自己曾經犯下的錯真的還有機會彌補。
    晚飯擺在花廳裏，據說是蔣老爺最喜愛的地方。
    蔣青何到時，厚重的紅木圓桌前已圍坐了不少人，正三三兩兩說些小話等開飯。
    蔣青何笑得溫潤快步上前挨個打招呼：“青何給二叔母，三叔，三叔母問好！”
    李氏，蔣科德夫婦聞言皆笑著點了點頭，而後又問了蔣青何幾句才放他去坐。
    蔣青何徑自走至左手邊第二個位子坐下，與對麵的李氏之女蔣萋萋、蔣科德之子蔣采何笑了笑，便算是打了招呼，至於席間其他人以他的身份是不必去理的。
    蔣青何落座後胡亂吃了一杯茶，蔣老爺扶著蔣老太太就慢慢自廳口走了進來。眾人見了都忙忙站起來，笑著問候。
    蔣老太太年紀大了，很樂見這種場麵，看著眼前這些兒子孫兒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都坐吧，一家人別這麼講究。”
    蔣老爺也笑著頷首示意：“老太太說了，就都坐吧，丫鬟上菜也快些。”
    得了蔣老爺的命令，隻一會兒飯菜就擺好了，蔣老太太動了第一筷子大家才開始吃。
    自蔣老爺進門後蔣青何的心情就沒有一刻平靜過，前情後事帶來的衝擊遠非想象中可以抵擋的，他也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堅強。
    輕輕呼出一口氣，蔣青何拚命壓抑自己的心情，否則他怕自己會在下一刻就跪在蔣老爺跟前哭出來。
    蔣青何忍的很辛苦，忍到麵目緊繃眼睛發紅。蔣老爺在一旁瞧見了，就皺著眉頭說了一句：“吃飯就吃飯，又做些難受的樣子來？不知道老太太也在嗎？”
    蔣青何趕緊收斂情緒：“父親教訓的是，兒子知錯了。”
    蔣老爺麵色稍霽，剛想開口再說些什麼就繼續吃飯，卻聽得老太太先開口了：“今兒怎麼沒瞧見毓何？可是又病了？嚴不嚴重怎麼也沒聽見誰說一聲？”
    蔣青何猛地聽見蔣毓何的名字，手上一抖差點摔了筷子。心中在那一瞬卷起的驚濤駭浪怎一個驚天動地能表達的？幸虧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老太太轉移到了蔣毓何的身上，並沒有人注意到蔣青何的異樣。
    眾人因老太太的話這才注意到蔣毓何沒來，因蔣毓何是庶子平日又不怎麼愛走動，所以還真沒誰專門去注意他來沒來，是為著什麼才沒來的。
    直到蔣毓何的生母桃姨娘回道：“是這樣的，昨晚上妾身煮了清涼糕，毓何嚐著不錯就多吃了兩塊，因是夜間有些積食，今兒就有些不太舒坦。毓何本來還想著要來陪老太太吃飯，卻又怕過了病氣給老太太，這才沒來，誰知還是讓老太太牽掛。”
    老太太聽了很感動：“毓何一向都是極孝順的，這種時候顧著自己的身子才最要緊，哪用管我這孤老婆子！”
    桃姨娘在一旁聽得得意洋洋，努力控製著不要笑出來：“有老太太這句話就已是毓何的福分了！”
    老太太滿意頷首：“那也是毓何這孩子可人疼，平日裏陪我這個老太婆從不嫌無聊，對我這個老太婆比對自己還能知冷著熱。真是讓人不疼都難。”
    蔣青何聽得隻想冷笑，看來蔣毓何對於蔣家還真的是誌在必得啊，竟早早就走好了老太太這條路，怎麼前世自己就一點都不知道呢。是蔣毓何太善於隱藏還是自己真的太笨了，竟將眾人皆知的關於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假象當了真，還為此付出了生命的慘烈代價！
    蔣青何舉起一杯酒湊近唇前，看著老太太還在頻頻囑咐桃姨娘要仔細照顧毓何以及桃姨娘一臉隱忍得意的表情，實在忍不住冷冷笑了起來，而後一揚脖辛辣綿長的酒液順喉而下，直撲胸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