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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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放第一次看見夏乾那天是在三年級剛開學,秋老虎的日子裏,丁點大的孩子頂個毒辣的太陽,就那麼幹巴巴的對著牆站著,眼見著背心都被汗浸透了也是一聲不吭。陳放當時剛放學,三年級正是個轉折點,父母又看的緊,陳放在學習上是一點也不敢放鬆,急急忙忙正騎車回家要吃午飯呢,隨意瞥到了夏乾一眼,就這麼記掛上了。回家吃飯的時候問他媽,門外頭站的那孩子是誰,暑假回奶奶鄉下老家前怎麼沒見過,陳媽歎了兩口氣說是街頭剛搬來的,又在罰孩子,現在站牆根是好的了,想了想還是囑咐陳放,以後沒事看見那孩子需要幫助的能幫就幫,但是不準讓別人看見。陳放問他媽為什麼幫助別人還不能讓人看見,陳媽告訴陳放做好事要不留名才是真好。陳放點點頭答應了,可心裏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
    等到該去上學的時候,陳放路過隔壁特意放慢了一點,竟然看見那孩子還在牆根站著呢。左右瞅瞅沒人,陳放停了車就趕緊跑過去。那孩子背心都析出來鹽晶了,站那眼見就要倒。
    “喂,你還好吧?”
    夏乾用僅剩的意誌力瞅瞅旁邊說話的人,事實上他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眼前都是黑的。陳放看他不回話,心想不好,別再曬出了人命,趕緊掏出最寶貝的小水壺,打開口就往夏乾嘴邊放,“你不會這麼長時間一直站在這吧,趕緊喝口水,中暑就麻煩了!”
    夏乾從沒聽過有人會這麼對他說話,輕輕地,溫柔地,還有略帶著焦急的關心。夏乾倒下去之前在想,這是不是就是天使啊。
    陳放當然不是天使,所以他在夏乾倒下去的時候差點連自己一起摔了,用書包墊在夏乾頭低下,三年級的孩子哪懂什麼掐人中,陳放就認為夏乾是曬的缺水中暑了才會暈過去。也甭管行不行得通,拿著小水壺直接往夏乾臉上倒,一邊倒一邊使勁拍夏乾的臉“你可別死啊,趕緊醒醒,喝口水就好了,快點醒過來!”陳放當時有點怕,夏乾的嘴唇緊緊抿著,幹裂發白,眼窩深陷,配上一副明顯長期營養不良的骨架,像是隨時都要消失的樣子。陳放媽向來把錢緊,卻從來不會缺著孩子吃穿,要不是陳放愛蹦愛跳又不挑食,陳放絕對能被他媽養出營養過剩的模樣,陳放以前見過的別人家孩子也都是這樣。所以陳放想象不出哪有自己爹媽這麼不疼自己孩子的,一想到這陳放拍的更使勁了,啪啪的聲音,回蕩在大中午沒人的小巷子裏格外的刺耳。不知是不是真打疼了,夏乾清醒了過來,終於感覺到了涼爽,剛想睜開眼看看誰在旁邊,就被倒下來的水刺激的閉了回去。陳放看夏乾終於動了,可算鬆了口氣,把壺口對著夏乾的嘴:“趕緊喝口水吧,你醒來就沒事了。”夏乾眼前還是一片黑,水混著汗液流進眼睛刺得生疼,看不見那是誰,但是就著那好聽的聲兒夏乾喝了個痛快。夏乾心想,原來天使真的存在啊,可是天使出現了,為什麼臉會疼。
    陳放向來是守時的乖孩子,喂完水趕緊扶著夏乾站起來:“你傻啊,周圍又沒有人你就不會找個涼快的地方躲躲,我快遲到了不能照顧你了,你可要好好的啊。”夏乾還沒站穩陳放就慌慌張張的騎著小二輪車走了,夏乾想扭頭看看,陳放又急急忙忙跑了回來,塞給夏乾一張紙又跑了。等到夏乾揉揉眼真的反應過來,陳放已經徹底跑了個沒影,低下頭,手裏是夏乾隻看到過從沒摸過的五角錢。太陽依舊毒辣難忍,夏乾卻盯著手心看了很久,久到臉上的水已經幹涸,久到知了聲已漸漸消失,他似乎感受到初秋的第一陣風從身後緩緩襲來,清涼的,溫柔的,令他想永遠永遠放在心底的。
    ***
    掐著點跑進了教室,陳放有點緊張。一會兒數學課老師要發小考試卷了,上次為了道函數題算了半天,結果剩下的隨隨便便寫上就交了卷,也不知道對沒對。外麵知了喊得聲嘶力竭,小城鎮的小學教室是沒有窗簾的,太陽透過玻璃窗射進來,似乎在無言的藐視著頭頂的吊扇一點也不頂用,陳放突然有點心煩,他想起來小水壺裏的水沒了,這一下午他要喝什麼?還沒了錢,汽水也不能買,最後一節體育課還有400米測驗。陳放真的開始發愁了。
    一節課就這麼在滿帶愁緒中度過了,分數還好,附加題果然是預料中的沒得分,陳放媽從來沒擔心過陳放的學習,所以陳放當務之急是想怎麼解決下午的民生問題。
    小城鎮就這點好處,學校少,同年齡段的孩子基本都在一個地方上學,好在人也淳樸,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長大了逮著誰絮叨都能算半個青梅或竹馬。陳放成績好,人又討喜,每逢發試卷的日子一下課,那些怕老師的全來找他問問題。這裏有跟陳放關係好的,自然也會有陳放不太喜歡的,這孩子叫劉明軒,父母都有正式工作,在那個小城鎮裏算是少有的有文化的家庭,家裏又稍顯比較富裕,於是孩子不免養的傲氣點,好在沒什麼壞習慣,陳放向來和他井水不犯河水,但是這孩子總會跑來和陳放討論問題,他成績好,陳放即使不太喜歡他這個人,但也不至於討厭。可是這麼多窮孩子,陳放隻有打起了他的主意。
    “你卷子拿給我看看。”
    陳放不喜他有三,第一這全世界我最大的口氣,第二這全世界我第一的作風,第三這全世界無人能及我的行為準則……
    “給你行,告訴我你考了多少分?”
    劉明軒撇撇嘴:“98。”
    陳放遞給他,看看自己的93沒說話,雖說都是九十多,可是不服不行。
    “你這道函數題怎麼回事?你用的解法是下一章才會學的。”
    陳放看向他指的地方,不置可否。“我想試試。”
    劉明軒挑挑眉毛:“所以最後一題你沒有認真做?”他有點生氣,覺得這次考試自己還是輸了。
    陳放知道劉明軒心高氣傲的毛病,於是耷拉這腦袋:“怎麼可能,剩下的沒時間寫了,我太高估自己。”
    劉明軒看著陳放的發頂沒動,翻了個白眼繼續看題:“這個y是怎麼算出來的,你寫的太亂看不懂。”
    陳放知道這是例行的討論時間,故意說:“明天再說吧,今天頭疼。”
    劉明軒斜了陳放一眼:“中暑了?”
    陳放抿抿發幹的嘴唇,覺得自己可能還真有點:“大概吧,一節課喝了一壺水還是渴,我這邊靠窗,曬。”
    劉明軒拎拎陳放的水壺:“今天體育課,我多帶了瓶礦泉水,送你了。”
    陳放沒接話茬:“這個Y你理清楚沒?”
    …………
    “我給你解出來詳細過程,你倒給我半瓶水!”
    劉明軒看了看陳放,起身拿水去了。在那個年代,一塊錢一瓶的礦泉水是很奢侈的東西,陳放不是沒辦法絕對不會開口,開口了也是拿出自己的東西交換,這是陳放的驕傲,也是劉明軒在和陳放來往中從來不會碰的底線。小城鎮裏的人大多見識短淺,父母忙於打工孩子疏於管教,但陳放卻有著難得的教養,即使同樣的舊襯衫,也是穿的幹淨整齊。所以劉明軒是認可陳放的,也隻和陳放做朋友。
    體育課的時候老師讓分組測試,陳放個子高,按排隊順序比較靠後,別人測試的時候就和其他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聊著聊著就看到王順臉上有塊疤。
    陳放隨意問起:“順子,你又跟誰幹仗了,臉上怎麼搞得?”
    王順是整個巷子裏有名的霸王,三天兩頭被他爹追著打,但是孩子還是個好孩子,有次陳放媽丟了剛發的工錢,急的都要哭了,還是王順撿到錢包給送了回來,那是陳放家一個月的夥食費,從那以後陳放就樂意在學習上給他多講點,王順那孩子義氣,一來二去兩人關係到不錯:“這個啊?跟個雜種打的,就剛搬來街頭瘋婆子家的雜種。”
    陳放有點反感,故意刺撓王順:“看你這麼說,是輸了?”
    王順撓撓臉:“嗨,別提了,那雜種看著瘦不拉幾的下手是忒狠,我要不是輕敵了也不會輸給他!”末了還加一句萬年不變的敗者台詞:“下回看見他絕不放過他!”
    陳放想了想:“先別雜種雜種的,輸了就背後這麼埋汰人會被人看不起的。他怎麼得罪你了?”
    王順鬧了個紅臉,不過因為陳放輔導他作業成績提高了不少,連他爸高興了也會誇他兩句有出息,王順還是很信服陳放的。於是支吾了兩聲:“你是不知道,旁邊人都叫他雜種。”一想起這茬又來了勁:“他是他媽在外麵跟別的男人生的,生完他他媽就成瘋婆子了,我媽說了,他麵相不好,誰挨著他誰晦氣,那天我打彈子兒就因為看見他才輸了一把。”
    小城鎮民風淳樸,對於私生子這種事是無法容忍的,聽都不能聽更何況是發生在自己身邊了,小孩子說話沒個分寸,這“雜種”估計也是那些好事的三姑六婆傳出來的。陳放明白王順跟那孩子打架還是因為王順挑起的事,不過陳放沒那心思揪個誰對誰錯,他想今天幫的應該就是那孩子,於是問了句:“他叫什麼?”
    “不知道,他那財迷的爹天天叫他‘來錢’。不過人家都說是他爹天天賴人家的錢還差不多。”周圍人都在那大笑,陳放有點煩,找了個借口退了出去。
    劉明軒和陳放個子差不多高,體育課分組他倆都會分在一起,看陳放走了,他也跟了上去:“你就不能不跟他們說話嗎?你怎麼願意跟王順那樣的人一起玩兒?”
    陳放看了看劉明軒,敷衍道:“他那人對我還不錯。”
    劉明軒有點賭氣:“不錯什麼不錯,就他那樣背後亂說別人壞話的人有什麼好的!”
    陳放有點驚訝,劉明軒怎麼就認定王順說的是壞話:“你聽到了?你怎麼知道就是壞話?”
    劉明軒點點頭:“那家人的事誰不知道,也就是你跑去鄉下了沒聽說。”
    陳放笑笑:“你不是還在暑假跑去城裏的姑姑家去了?”
    劉明軒看看陳放,咬咬牙說:“我不一樣,陳放,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得先保證以後不跟王順玩兒。而且你不準再跟其他人說。”
    陳放突然有點不想聽了,因為他媽說過,打聽別人的私事是不道德的,但是他知道,以劉明軒傲氣如果自己不聽,以後是沒得朋友做了。陳放想了想:“王順幫過我們家,我不可能不跟他說話,不過我可以盡量不在你麵前跟他說話。你跟我說的我也不會告訴第二個人,我媽都不會知道。”反正王順和劉明軒也幾乎不會同時出現,要不是劉明軒家裏有錢成績又好,王順早就該跟他幹仗了。
    劉明軒知道陳放的保證是極限了,歎了口氣說:“我姑姑以前上大學和來錢媽是一個學校的,所以這事我知道,來錢的確不是他爸親生的,但他媽是被他爸逼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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