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紅牆綠瓦沉沒在靜謐的月色當中，碧波蕩漾開一汪淺淺的漣漪。春雨過後，那別致婉約的瓊樓被層層煙鎖。憑欄而望，突然衝天而起的火光仿佛照亮了整個天際。淩亂的腳步聲，淒厲的尖叫聲，皇宮頓時陷入了一片恐慌。
    翌日，群臣議論紛紛。昨夜慈安宮大火，太後以及伺候的婢女，太監連同給看脈的禦醫一同燒死在了裏麵。跟四年前慕清宮失火一事，如出一轍。但他們也隻敢小聲說說，楚清歌一出現便也不敢再多言。
    “近日白事頗多，唯恐百姓不安，朕著意不對外聲張慈安宮一事。故，太後喪儀，簡單辦了吧。”然而，楚清歌隻是雲淡風輕地說了句就把這事兒給一筆帶過了。朝臣麵麵相覷，其實多多少少有些明了。無論是天意還是人為，這都已然不是能管的事了。隻要座上之人開心，誰死都是小事。
    “再去安國寺請些高僧來做法，以祭亡靈。”
    “是…”
    再無人說話，議政殿很少有的安靜。楚清歌目光淡淡，看不出喜樂。眾人被他這樣的眼神給看的汗涔涔，但又不知道能說什麼，總覺得在今日說什麼都是錯的。時間就這麼一點一點流逝，大眼瞪小眼，大臣們你推搡我，我推搡你，都希望有人能開口說說事，最後居然把宋奕宇給推了出來。
    “…”宋奕宇無語地看了看把他推出來還在不斷擠眉弄眼的人，剛尋思著要開口的時候，隻見高坐之人一揮廣袖，起身離去。
    “散了吧。”譏誚的笑意爬上嘴角，這幫平日裏總是諫言來諫言去的大臣總算知道什麼叫閉嘴了麼。什麼東西該說，什麼東西不該說，相信經過今日，他們都能理解了吧。這也是為什麼昨日慈安宮會著火的理由，就是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天理循環，因果報應。
    鄰國進貢的冷玉棋盤規放在檀木台上，如水蔥般纖長的手指撚過一顆白子，思忖片刻，翩然落下。本是波瀾不驚的局勢瞬間大變，鹿死誰手還不一定。
    “皇上，宋將軍求見。”
    “嗯。”
    懶懶應下，似是不經意。直到來人撥開翡翠琉璃幕簾，跪在自己麵前，方才緩緩抬眼。
    “微臣叩見陛下。”
    “過來陪我下棋。”
    宋奕宇愣了愣，抬頭，楚清歌此時半臥於暖榻上。素白的衣衫有飛花朵朵，玉簪隨意挽起一頭青絲，如蝶翅般的睫毛撲閃出秋波盈盈，美如畫中之仙。多久沒有單獨與他見麵？他現在已經是九五之尊，但是在對著自己的時候，依舊是你我相稱。
    “皇上，臣，有事稟報。”隻是俯仰之間，四時變遷。他們終究是變了，不，即使不變，也不會有心中的那些異想天開。本為君臣，便是有別。
    “過來，陪我下棋。”美眸一掃，放下手中棋子，揚手示意所有人退下。他為何不與自己對弈，定是人多口雜怕壞了規矩。那麼現在，可否一如從前？
    “皇上，您登基有段日子了，是時候舉辦選秀大典，一則衝喜，二則延綿子嗣。”皺眉，宋奕宇未有起身，依舊嚴聲道。
    “宋將軍，選秀乃禮部之事何時輪到你來操心了？”語氣漸冷，氣息略有改變。楚清歌自是知道會有今日生分之景，全因當初他的一句話，打碎了自己寧負天下不負君的赤誠之心。自己願意為他放棄一切，為什麼他都不為所動！
    “據微臣所知，禮部早已上了折子隻是陛下都擱置了。近來宮中哀事甚多，群臣唯恐陛下煩憂便也不敢多言。但微臣與陛下自幼相識，且立誓輔佐陛下，遂這等規勸皆由微臣來開口罷。”宋奕宇沒有猶豫，說了很中規中矩的一番話。但是出自一名將軍之口，還真是讓人覺得可笑至極。
    楚清歌嗤聲一笑，羽睫蓋下一片陰鬱，貝齒扣下朱唇漸紅猶如泣血。他沒有說話，隻是掌心靈動氣息暴露出了他的憤怒。棋盤被打落在地，連帶檀木桌也飛出好幾米，一地落子，滿是狼藉。凜生帶人衝了進來，但卻在接到了主子陰狠的目光後，馬上又撤了出去。宋奕宇驚了一驚，卻低下了頭不敢看他。提出這樣的建議時，自己又何曾不心痛啊。但是沒有辦法，這便是他們之間無法跨越過去的距離啊。
    “你讓我，娶妻？”落地，踉蹌不穩地走到宋奕宇麵前。楚清歌淒然地跪倒，不解地看著他。
    “這是皇上的責任。”握緊的拳頭咯咯作響，深吸了一口氣，宋奕宇強逼自己冷靜下來，但這短短幾個字卻好似用盡了自己全身力氣去說一般。內心深處疼得抽搐，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滾。”強忍住了翻滾地煎熬，楚清歌起身背立於他，眼眶微紅。
    “皇上，長公主求見。”宋奕宇起身欲走，童福海就一頓小跑，進來稟報。
    “傳。”收斂好情緒，楚清歌繞過宋奕宇到了前殿。就是這麼一個擦肩而過，是否能選擇，遺忘？
    “皇兄，彤兒想到安國寺齋戒一月為國祈福，還要為父皇，皇祖母…”長公主楚宛彤說著說著就掉下了眼淚，她是北楚唯一的公主，為惠妃所出。宮中發生了這麼多事，隻有十五歲的她一時很難接受。
    “也好。你就代替朕去盡盡孝心吧，朕會多派幾名護衛給你。對了，凜生，調幾名暗衛一同保護好公主。”楚清歌對他這唯一的妹妹也是多有寵愛，為她拭去淚水，溫和道。
    “不用了。皇上，暗衛專職您的安全，還是不要派出去好。微臣願意與公主一同到安國寺。”就在凜生準備領命之際，宋奕宇一手把他給扶住，自請前去。
    “宇哥哥…”聽到這話的長公主臉一下子就紅了，她喜歡宋奕宇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先皇也曾許下到她適婚之齡便予以許配的諾言。
    楚清歌動了動嘴，用很飄渺卻又透露著一絲無奈地聲音說了三個字。
    “散了吧。”
    都散了吧，歲月絕塵啊，有他陪伴的春夏秋冬終是過去。心底因他而明亮的地方逐漸沉淪墮入黑暗，記憶變得那般憂傷。楚清歌默默離開，是該習慣這樣的孤單了。慢慢，或許就不會在乎它的苦澀。慢慢，或許就會知道這一切都是鏡花水月，風過無痕。
    佛曰，生是苦，老是苦，病是苦，死是苦，與所怨憎的聚會是苦，與所愛分離是苦，所求而不得是苦。所謂，五取蘊皆苦。
    而你於我，便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