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離歌
    禦書房。
    齊世晴在皇案上坐著，手也握著筆，抖了幾次，還是沒能落下批注。也對，看了這麼久半個字都沒看進心裏，能批注才怪。
    這是他回宮的第九天。
    這幾天，齊世晴一直沒有去過賀小天的宮殿，不是因為夏妃那件事情想給他教訓，對於爭寵這種事他向來很寬容。
    不去的原因很簡單，他的心很亂，亂到不願意麵對後妃的地步，不，不是不願意麵對後妃，隻是單單不願意麵對賀小天。
    齊世晴也不知道怎麼了，他把後宮了個遍，腳步卻彳亍在那道宮門前，竟然不敢踏進。
    他覺得自己似乎在害怕什麼。
    由春天轉入夏天的雨來得很暴力，刷啦啦的砸在琉璃的房瓦上，把本來就看折子看不下去的齊世晴折騰得更看不下去，氣咻咻得把筆一放，蹭起來就往外麵走，趙喜見了慌忙跟了上去，幫他著撐傘。
    齊世晴本來不清楚自己想要去哪裏的，可是一出門就看到屋簷下放著一盆牡丹花，被雨淋著可憐兮兮的。
    牡丹……牡丹。
    小天最喜歡的花。齊世晴歎了一口氣，腳尖一轉，朝著天瓊宮的方向走去，他覺得自己應該去弄明白些什麼。
    賀小天是第一個讓齊世晴喜歡得如此瘋狂的人，甚至可以為了他弄一個傀儡擋箭牌。齊世晴最喜歡的就是賀小天的柔美，會讓他情不自禁的去嗬護。
    可是現在……怎麼辦？
    齊世晴喜歡的仍然是柔美，賀小天卻已經不再柔和美麗了。齊世晴還是齊世晴，喜歡的東西一點沒有變，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喜歡同樣柔美的李唯，可賀小天變得與以前不同了。
    就這麼說賀小天其實頗為過分，可是原來從來寵辱不驚的他卻開始爭寵，著實讓沒有心理準備的齊世晴大吃一驚，所以他才要想去確認一下，他自己在內心深處是不願意相信的。
    可就算這樣想，齊世晴也覺得心裏苦悶，他開始擔心如果把李唯帶進宮裏，會不會也有一天變成如今小天的這個樣子。
    其實也怪了自己，賀小天變成這樣，罪魁禍首便是他齊世晴。如果當時他沒有去聽琴，或者再花點時間弄清楚賀小天並不精通琴道，或許就不會把他招進宮，卷入權利的漩渦。
    “皇上，前麵就是天瓊宮了。”趙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您要進去嗎？”
    齊世晴一愣，原來已經不知不覺的走到了。
    “進去吧，不用喊。”
    賀小天似乎很久沒有出門過了，宮門前的階梯上青苔都沒有被踩過的痕跡，大概是因為下雨的緣故，周圍的樓閣小道上連一個打掃的宮女都沒有，一盆接一盆的牡丹在雨中抽噎，枝葉有些破敗，像是很長時間沒有人打理了。
    賀小天怎麼了？
    他就算再忙也會去管理院子裏的花，就算心情再差也要出門散步，可這些似乎都很久遠了，這才僅僅9天，賀小天發生了什麼？
    “你先退下，朕一個人進去。”齊世晴囑咐想要跟上來的趙喜，“待會你去趟禦膳房，告訴他們朕今天在天瓊宮用膳。”
    趙喜輕輕的應了一聲，也不撐傘，低著頭跑進了雨中，齊世晴等聽不到他的腳步聲了才推開了天瓊宮的大門。
    “小天，你在嗎？朕來看你了。”齊世晴都走到內閣門前了，還是沒看到任何宮女，這天瓊宮蕭條得可怕。
    “小天？”
    喊了幾聲沒人理會，用力扣門，門裏還是沒有聲響，齊世晴有些著急，也顧不得形象，退開幾步猛得撞在門上，硬生生的把門給撞開了。
    門裏的景象讓齊世晴吃了一驚。
    賀小天趴在桌子上，竟然睡著了，齊世晴正想過去叫他，卻發現他的眼睛下麵有一圈明顯的黑眼圈，周圍還是一個宮女都沒有。
    齊世晴連忙過去把他抱起來，放回榻上，一舉一動間發現他的呼吸已經十分淺，身體也冰得不行，似乎馬上就要撐不住了。
    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齊世晴暗暗想了一下，抱著榻上的人，飛快的衝入雨中，豆大的雨滴直直的砸在他頭上，又痛又冰。
    早知道就叫趙喜不要走了，那樣還有人撐傘。
    齊世晴攏著懷抱，盡力不讓賀小天的身體淋雨，自己卻徹徹底底的變成了落湯雞。所幸太醫院並不遠，跑了一會兒便到了，被雨淋得徹底失去耐心的皇帝“哐”的一腳踢開了太醫院的門，險些嚇破太醫院裏小太監的膽。
    “都死了嗎，給朕滾個人出來！”太醫估計都跑到屋子裏躲雨去了，半個人影都沒有，“養你們一群飯桶來有什麼用？！”
    齊世晴真是氣到了，說話還用了內力，聲音雄厚至極，把午睡中的太醫都吵醒了，太醫A從窗口探頭出去正準備罵人，卻冷不丁的看到濕透了的皇帝抱著半濕的天妃正怒氣衝衝的盯著他，頓時魂飛魄散，什麼瞌睡都沒了。
    “皇上快快進屋，臣這就去準備熱水給您沐浴！”
    衣服穿得亂七八糟的太醫們衝下來把齊世晴兩人迎進屋裏，讓昏迷的賀小天躺好，翻開藥箱就把起脈來。過了一會兒，小太監端來兩碗薑湯，齊世晴自己兩口就喝了，然後一點點的喂著賀小天喝下，一臉擔心的模樣。
    “皇上，這……”
    胡子花白的太醫把完脈，欲言又止的看著齊世晴，齊世晴何等聰明，即刻把剩下的太醫都擯退了，那老醫師這才說話：“小主前幾天來找過臣，當時便病得不輕了，臣給他開了藥，可是麗妃娘娘來了……她就……”
    “她就什麼？”齊世晴心裏突了一下，直覺告訴他發生了不好的事。
    “她扔掉了小主的藥，還把太醫院好多個太醫都抽了鞭子，不允許臣下等給小主治病……”太醫抹著眼淚，把衣服撩起，老瘦的軀幹上全是鞭痕，“她還罵了小主，生生把小主氣得吐血……後來聽說她把小主的仆從都遣散了，臣悄悄去給小主送藥時被她抓住，打了一頓才放回來……”
    齊世晴眼神一凜，顯然是暴怒的征兆。
    “臣等想求見皇上，可您這幾日都不在，也沒有去看小主……臣等……也沒辦法啊！”
    太醫邊說邊哭了起來，齊世晴轉過頭去看著榻上蒼白的賀小天，一股怒氣直衝腦門。
    “誰給的麗妃這個膽子！”
    麗妃是唯一一個給齊世晴生下皇子的人，品級雖跟賀小天一樣，可是女妃比男妃地位高時宮裏的潛規則，膽子自然是宮裏給的。八成是她見齊世晴這幾天冷落了賀小天，趁這時下毒手。
    老太醫見齊世晴臉色差到極點，雖然害怕，可還是說了賀小天的病情：“小主傷寒入肺，耽誤了醫治，又已經昏迷……這命怕是吊不住了……皇上恕臣無能為力了。”
    “什麼！？”
    “皇上息怒！”太醫腿一軟，軟倒在了地上。
    “宮裏那麼多藥材，拿出來用啊！怎麼可能一個人的命都救不了？！”齊世晴幾乎要氣瘋了，“千年人參，當歸這些補氣血的拿來用啊！”
    “皇上息怒！太後娘娘昨天已經把太醫院所有名貴的藥材拿走了……臣……”
    齊世晴的頭一陣眩暈，是了，定是太後和麗妃那賤人一起合謀，就是要至賀小天於死地！隻怪自己竟然這麼多天了都沒有發現！
    “那有什麼藥材都拿出來，剩下的也行！”
    齊世晴幾乎是吼出的一句話，憤怒幾乎撕裂了他的喉嚨。那瞬間他幾乎想要馬上衝出去把那兩個女人弄死。
    太後是正在反叛的南平王的阿姨，而齊世晴和齊世清的母親不是她，她雖然手裏沒有什麼權利，可弄死個寵妃給齊世晴添堵，她還是做得到的。
    太醫連滾帶爬的去拿藥去了，齊世晴氣得不得了，又不敢離開去找太後麻煩，他怕賀小天醒來看不見他會著急。隻能一個濕淋淋的皇帝坐在榻邊，看著奄奄一息的人。
    賀小天竟然瘦了這麼多……齊世晴看著賀小天的手腕，憐愛的握住想要放在嘴邊吻吻，卻在碰觸的一瞬間僵住了身體。
    沒有脈搏了。
    齊世晴不相信似的緊緊捏了又捏，還是沒有任何鼓動。
    不可能……不可能！齊世晴瘋了一樣的趴上賀小天的胸膛，可是似乎是上天的嘲弄，胸膛裏真的什麼也沒有了，那顆心髒，沒有跳動了。
    怪不得他那麼冰。
    齊世晴覺得心突然好痛。
    如果當初他沒有把賀小天帶進宮裏，他是不是還是那麼溫婉可愛，柔和美麗？他是不是不會這樣早早離開人世？
    他把他帶進渾濁的宮裏，看著他被惡俗的氣息汙染，最後看著他因為自己而死。
    齊世晴，你真可惡。齊世晴心想，緊緊的摟住了賀小天已經僵了的身體。
    擁抱的瞬間，他聽到賀小天袖子裏有紙張的聲音，像是找到了什麼珍寶，齊世晴連忙摸進他的袖子，果然，有一張紙，印著賀小天娟秀的字跡。
    “皇上，或許我隻差一點點幸運和一點點忍耐，你要給我的我終究是等不到了。我厭倦了那些醜惡的嫉妒，我的，她們的。我好想回到以前，找到善良的曾經。皇上，原諒我，我要離開了。如果你以後或者現在有了喜歡的人，好好對他，給他愛，別吝嗇的隻用喜歡吊著一顆心，好嗎？”
    一段字，果然是賀小天一貫的善良，不像是道別，至少道別還有再見的可能。他是變了，變得善妒，可是本性還是如初見時啊。
    “小天小天，人生若隻如初見。”
    “小天小天，朕是有喜歡的人了，我聽你的，我對他好。”
    “小天小天，麗妃、太後，朕必斬之而後快。”
    （感覺咱家唯卿撿了便宜哎……跟大家道歉……昨天的第十九回是肉肉……完全過不了核審TAT好心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