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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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風,夾道杏花紛飛,落了一地殘香,車夫拉著濃妝豔抹的小姐匆匆而過,驚起一地芳華,胡同裏傳來女子的嬌笑,霍白攏了攏長衫,想著那日,亦是這樣落英繽紛的天裏,若是未與他恰好相見呢。。。。。。
    民國陽光溫暖的午後,霍白踏青輔歸,懷裏抱了捧淺黃野花,悶頭穿過漫天的杏花雨,心裏惦記著方才擬好的詞曲,不自覺地輕聲哼著曲調竟未注意來人,迎麵撞上了高大的人影,他抬頭一看,不免驚詫,眼前人西裝革履,飛入鬢角的眉,狹長的眼,筆挺的鼻梁,涼薄的嘴唇,竟與自己有著七分相似,而對方多的是眉宇之間硬朗深刻的霸氣和冷然。驚訝之餘,竟看呆了去,久久未有反應,徒留落花嬉戲著從二人之間舞過。
    莫循直勾勾地打量著眼前人,亦是滿心滿眼的驚訝,這人與自己竟相似到了這種地步,不同的是他那副極似的眉眼卻淡得如渲染紙上的水墨,瞪大的眼裏一片澄澈透亮,而作為商人的敏感告訴他其中或許有利用的價值,想著這家搬得也真討巧,不免陷入了深思。
    霍白許久才回過神來,慌張地向莫循連聲道歉,莫名的緊張讓他匆匆報上名諱住址,留下一句“若是給撞出了什麼傷可來討個責任”便逃也似地快步走了,躲在家門前探頭回望才發現那人竟徑直開門進了隔壁的洋房,原是那所謂新來的住戶,這下可免不了尷尬了。
    不出幾日莫循登門造訪,霍白心下隻驚莫不是真給人家撞出了什麼病來,所幸他隻道是來交流所謂鄰裏情感的,霍白想著眼前儒雅之人倒是沒有那副西裝傳出來的貴族病,兩人倒也相談甚歡,一來二去地也就漸漸熟識了。
    得知雙方竟都愛好詞曲音律,且莫循的評價中肯,所出之言都有名家風範,霍白更是視對方如知音,無話不談,莫循好奇霍白初識那日哼的小曲,便譜了曲注了調,甚至邀霍白到家,親自彈琴給他聽,他修長分明的食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躍,認真的神情教人移不開視線。
    莫循生意忙,不見麵的時候,霍白就將寫好的詞令或是體己的話工整地寫在信紙上塞進莫循家的郵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何一定要一遍遍練字,揀最好的那張送去,奈何來往這麼多次,再見莫循還是會緊張。
    時日一久,莫循當初隻為挖掘霍白利用價值的想法早已煙消雲散,素來冷冰冰的一個人,現下聽聞下人問好竟會給以回應,寫回信時竟執意親自走到霍白家門前投信,想來就隔著這樣近的路還書信來往,感歎自己幼稚得不同尋常的同時,平日緊抿的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眼前浮現的隻有霍白眯著眼傻笑的樣子。
    寒暑交替,幾度春秋,門前杏花開又落,落紅堆幾垛,黃底紅線的信紙亦盛了滿櫃滿架。。。。。。
    霍白在音律上日益精進,筆墨丹青上亦頗有造詣,成了遠近聞名的藝術家,無數高官外臣重金求曲,皆婉然相拒,因他隻為一人開嗓吟唱。
    而莫循雷厲風行的手段佐以他日益圓滑的性格,令他在商場上混得風生水起,堅毅偽裝之下,他隻為那張相似的如畫麵龐展顏。
    莫循的名聲在整個上海灘都是響亮的,富家千金都快擠破了他家的門檻,卻絲毫無法引起他的注意,這些仰慕這裏最具競爭力也最瘋狂的要數當時最大的絲廠寶生號的千金蘇錦,從小嬌生慣養,眾人皆知她優雅的交際花名號下是驕縱的性子,蘇錦公開宣稱對莫循誌在必得不說,巴不得對莫循寸步不離,在交際舞會等公開場所,但凡有莫循在,必然能看到後麵跟著個搖曳生姿的蘇錦。
    蘇錦在得知莫循與霍白私交密到不尋常的程度後,對霍白心存忌憚,驚訝之餘還是鐵了心的要讓莫循手到擒來,為情,也為驕傲,怎能輸給一個男人呢?自然少不了找霍白的麻煩,霍白本人不以為意,莫循也隻當是小打小鬧,且要顧忌著寶生號在上海灘的影響力,故並不放在眼裏,反正心裏眼裏隻容得下霍白一個,那些濃妝豔抹的女子又怎及他分毫。
    二人偶爾小聚,霍白一襲月色長衫,長發攏於腦後,還是那極淺的容顏,清雅淡然,立於那片杏花微雨之中。。。。。。
    莫循應約,上前遞給那畫中仙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著一身筆挺西裝的莫循,是少有的笑顏,莫循道此去時日長久,留張相片讓你睹物思人。霍白笑著嘲笑他,那樣美好又相似的兩人兀自笑鬧著。
    不經意間,一片花瓣落在霍白長發上,常人難以想象這謫仙似的人竟然咧著嘴笑得像個孩子,莫循溫柔地幫那傻笑的仙人拂去頭上的花瓣,寵溺地莞爾一笑。
    回家途中,霍白因著明日的分離而心有不舍,緩緩跟在莫循後頭,腦子頓時一熱,借著燈光,讓牆上自己的手握住影中莫循的手,抿著嘴癡癡的笑,想到莫循大概會因為自己這樣有違世俗禮教的想法而感到不適,心下便升起一陣無奈與酸楚。
    正要收回手,怎料莫循猝不及防地伸出修長的手,一把握住霍白的,那謫仙白玉似的臉上竟升起朵朵紅雲,與沿途杏雨相映,那場景看來如畫般靜好雋永。
    第二日莫循走後,卻也有好事之徒不肯放過那畫麵,早報上赫然印著商界儒生莫循和藝術大師霍白的斷袖之癖,一時之間,街頭巷尾的謾罵嘲諷之聲不絕於耳。
    怎奈何霍白出生書香世家,父輩曾是前朝命官,家風甚嚴,出了這樣的事情,霍夫氣急敗壞,向來溫順謙和的兒子竟做出這種敗壞門楣的事情,麵子上掛不住不說,深覺此事簡直給霍家世代清名抹黑,一氣之下,隻差將霍白逐出家門了。
    外有扛著笨重相機的記者將霍白家重重圍住,內有全家長輩指責規勸,一貫清淨素雅如霍白,向來溫馴的他,無奈之下卻也一心堅持所愛,不為世俗的流言蜚語所動容。
    每到午夜痛苦難熬了,獨自彈著鋼琴,將莫循走前留給他的照片擺在架上,看那照中人深刻的眉眼,那熟悉的淺笑於音符之間盤旋,才覺得可以安然入眠了。
    莫循得到消息後匆忙趕回,卻無論如何也見不到心心念念的夢中人。
    所謂的醜聞帶給他的除了名聲的敗壞,還有生意上數不盡的弊害,平日點頭哈腰的盡數和他斷了來往,有生意關係的直接撤走所有資金,眼看著一手經營起來的生意即將毀於一旦,他可以撇清與霍白的關係,但並不為所動,隻想著。。。。。此事給一向成熟老練的他都造成這樣的麻煩,該給那個簡單幹淨的霍白帶來多大的傷害。
    在這樁奇聞風頭正緊,滿城非議兩個奇男子斷袖之事時,沸沸揚揚的呼聲卻被瞬時鎮壓下去,一夜之間仿佛所有人都被封了口,報紙做出了澄清,輿論導向也向著褒揚二人的方向發展。
    霍白訝異之餘一心想著找莫循,既為這次風波,也為其中。。。。。。流言之間霍白對莫循的心意更加篤定,千言萬語皆化作紙上詞句,一曲恰好,慶幸平凡之間恰好的遇見,紀念美好之間恰好的曆練,恰好是你我,紅塵之間賜予這危難最恰好的施舍。
    霍白想,這應是他寫過最美得詞句了。
    門外終於清靜,霍白執著一紙眷念匆匆前往莫循門前,心裏為等會兒對莫循說的話打著草稿,有期待興奮,亦有緊張不安。
    庭院深深,卻見平日安靜的莫循家人影幢幢,觥籌交錯之間盡是社會名流,他不是最厭倦這些的嗎?暗自嗔怪莫循不來找自己的同時,卻已經自動為他找好了理由,莫循一定是有原因的。
    沿著門廊穿過屋內的燈紅酒綠,即便心中情緒複雜難言,擔憂或是喜悅,霍白仍希望許久未見之後,給莫循的是笑顏。
    一到門口便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立在屋內,還是那樣筆挺的西裝,短發一絲不苟地梳理在耳後,卻不見那人開口說話,也不見那人如以往見他時揚起的嘴角,像初見他時的冰冷,冷眼望著他。
    霍白正欲上前,隻見對麵走來姿容俏麗的蘇錦,她一挑眉仿佛有話要說,卻被原本定立的莫循猝不及防地一把拉入懷中,莫循那曾經對他訴盡言語,隻對他啟笑的唇準確無誤地印上蘇錦的紅唇,好一片纏綿悱惻。
    原來長久以來一直是自己一廂情願,決斷如莫循,自然會迎娶富賈千金,他有自己遠大的前途,不必也不該毀在區區霍白手裏,是自己歪曲了他的心意,想來那些讓人動容的瞬間,其中的美好也隻是自己認定的,在莫循看來,也隻是惡心罷了。
    霍白站在原地就這樣怔怔看著眼前二人的纏綿,原來莫循的溫柔並不隻對自己展現,他撫住蘇錦麵龐的手曾握在自己手裏,也是這樣的輕柔,自作多情果真可笑可歎,霍白不禁攥緊了手中精心書寫的詞句,卻又無力地放開了手。
    心下一涼,一行清淚自霍白左頰滑落,信紙和心,散落一地。
    霍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打開家門便是劈頭蓋臉的一頓罵,霍父重重將一疊資料拍在案上,留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便拂袖離去,霍白目光空洞,拾起一看——赴外留學申請書。
    霍白收拾了行裝,無意間拉開抽屜,入眼的幾年來厚厚的書信,黃底紅線,還有莫循遒勁有力的字跡,寫了詞曲,寫了思緒,字裏行間皆是柔情。
    從日光向晚到天邊破曉,霍白一封封翻著過往的點滴,而今皆作泡影,最後提筆寫信,告訴莫循他一切所想,以及即將到來的遠行,或許此去便是永別,邀約在那片杏樹下等他。
    遣人務必送到莫循手中,自己便出了門,再從傍晚等到次日淩晨,杏樹已過花期,滿地芳華堆積,皆被雨水打濕了,森然一片,夜裏下了雨,霍白也隻癡癡等在原地,拂曉時望見遠處來人的身影,期待之感油然而生,待看清了才發現是莫家的下人,遞來一封信,還是那樣瀟灑的筆跡寫著——不複相見。
    帶著一身潮濕與落魄回到房中,霍白無光的視線自然地落在桌案旁的照片上,在那堆信紙之間,那人與自己極似的容顏,挑著嘴角望著他笑。
    抬手將照片覆下,霍白倚在窗檻出神望著窗外暗淡的杏樹林,眼神不再有昔日流轉的光彩。。。。。。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然而。。。。。。那日莫家訂婚宴,莫循又豈是無動於衷,與蘇錦那所謂纏綿的吻,誰知他心中究竟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那時,隻當懷中的蘇錦是霍白罷了。
    莫循自認這出戲自己可以毫無破綻的演完,前一刻仍與各方賓客逢迎來往,言談舉止盡是儒雅得體,下一秒,遠處那襲月白色的身影闖入眼簾時,他已方寸大亂。
    那人望著他濕了眼眶,當他眼裏的神采黯淡下去,莫循感到連呼吸都成了困難,想拋掉一切帶他走,卻隻是徒勞無功,眼裏一陣水汽氤氳,想他莫循從不落淚的。。。。。。終於,還是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轉身離開。
    莫循推開蘇錦,眼底的萬千情緒又成了刺骨的冰冷,方才柔情似水的蘇錦,對著莫循的背影大聲叫囂:“反正最後得到你的人是我!”
    待霍白走遠,莫循拾起落在門前被攥得起了褶皺的信紙,獨自落座琴前,一字一句地看,一字一句地念,將其中情真意切都彈作了琴曲,聲聲悅耳,聲聲酸楚。
    隻怪熒光太斑駁
    空氣中太多琢磨
    怎樣相覷才不為過火
    碾碎累贅的線索
    為情景放任交錯
    不屑結果隻奢求後果
    沿著眉眼求解救
    揮發無聲的焦灼
    哪怕丟下天地淪為粉末
    救我別奚落
    碾碎的鎖放逐千年的罪過
    救救我一瞬緊迫
    賜給這危難最恰好的施舍
    隻怪熒光太斑駁
    空氣中太多琢磨
    怎樣相覷才不為過火
    碾碎累贅的線索
    為情景放任交錯
    不屑結果隻奢求後果
    沿著眉眼求解救
    揮發無聲的焦灼
    哪怕丟下天地淪為粉末
    救我別奚落
    碾碎的鎖放逐千年的罪過
    救救我一瞬緊迫
    賜給這危難最恰好的施舍
    救救我一瞬緊迫
    賜給這危難最恰好的施舍
    ——恰好(原曲霍尊)
    一曲終了,蘇錦卻徑直闖入,不等莫循言語,奪過那紙書信,正待發作,卻見那紙上雋秀字跡,被一點水跡暈成了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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