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贏得是攝政王的人，那他們一定會說什麼“受驚了”、“請皇上攝政王贖罪”之類的。可剛才他們不聲不響地就拉走了馬車……不曉得最後打贏的是第三批刺客還是第四批刺客……
    攝政王捏緊了朕的手，壓低了聲兒道：“別太緊張……他們沒一下子衝進來亂刀捅死我們，說明不是尋仇。”
    朕點了點頭，漸漸鎮靜下來。
    “現在要帶我們去的地方，一定有更高級別的人要見我們。”攝政王從身上掏出一把小匕首塞給朕，說是以防萬一，“隻要不立刻殺了我們，總有辦法逃出去的。”
    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他看著朕。
    馬車停了下來，外麵的馬一聲喑鳴打了個響鼻。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有不少人聚了過來。
    “李老先生，人帶來了。”駕著馬的那人跳下車，似是朝前邊一個作了個揖。
    “那狗賊可在車上？”一個上了年紀的聲音問——朕默默往椅背深處縮了縮。
    “在！風二早就聽過了，裏頭的氣息確隻有兩人無疑。加之我們一令而起時，分明聽見他們的人喊了一聲，想必不可能抓錯人。”
    “不可掉以輕心——把簾子掀起來！”
    臥槽來了來了！朕把雙手縮在袖子裏，暗中握住了塞進暗袖裏的小匕首——
    馬車簾被猛地掀開，一個凶神惡煞的老頭探進了半個腦袋，兩道目光“倏”地打在朕的臉上。下一刻他臉上轉怒為喜，直勾勾地盯著朕，似笑非笑地開始“哈哧哈哧”地發出奇怪的聲音，笑著笑著他又開始哭了，兩行濁淚順著他飽經風霜的臉淌下來，看著好不滲人，哭著哭著他又怒發衝冠地狠狠拍了馬車一掌——
    “來人！還不快把皇上請到裏麵去！”
    這麼客氣？不科學啊……難道是傳說中的癡漢？
    朕迷迷瞪瞪的，就被兩個同樣凶神惡煞但是熱情異常的黑衣人一人一隻手拉下了馬車。身後那個李先生又是一掌拍在馬車上：“把這個欺君犯上，合當千刀萬剮的狗賊給我押下去！”
    朕一回頭，攝政王被人推下了馬車，背上狠狠挨了一腳。
    那個，我來保護你？——朕看著攝政王。
    ……
    攝政王被他們的人搜走了身上的小匕首，也不曉得押到哪裏去關起來了。朕被幾個人團團圍住，簇擁著跟著李老先生進了一間民舍。
    “屋舍簡陋，還請皇上委屈些許時日。”李先生特別客氣地把朕請到炕上坐好，自己站在原處作了個深揖——皇都偏北，民間用炕很正常的，你們不要大驚小怪曉不曉得。
    朕剛想問問他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是幹什麼的呀就要特地劫走朕還隔離攝政王，難道是朕的癡漢粉組織麼？——然而沒有一點點防備的，李老先生“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撕心裂肺地開始哭號：
    “皇上——皇上您受苦了啊！微臣救駕來遲，還請皇上贖罪啊……臣也萬分悔恨當初太早離了朝堂，否則如何得以耗費三年才盼的今朝……”
    還是個謀劃了三年的犯罪團夥……朕裝作叉起手的大爺樣子，暗暗摸了摸藏在左邊暗袖裏的小匕首。
    “臣有幸受太祖皇帝賞識，入得廟堂報效朝廷；再得青眼，愧任前朝帝師；三受重用，得任太子師……”
    朕說李老先生的褶子臉怎麼有些眼熟……朕第一任太子師就是他！不讓朕出東宮還老拿板子打朕手心兒的那個！
    朕不要扶你起來了。
    “先皇尚在人世時，那狗賊與其兄長就有霍亂朝堂之勢。臣不願與那些奸人同流合汙，憤然辭官還鄉，卻放心不下皇上。得知皇上受製於那狗賊，微臣實為心如刀錐——若隱居世外了卻餘生，如何安心？便暗中招兵買馬，集結民間義士，苦心蟄伏三年，終於今日一朝得手。”
    “臣知那狗賊逡巡畏義，大逆不道擾亂朝綱卻始終未能篡位，想來到底是不敢犯這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其實也不是吧……？朕怎麼記得登基的時候他明目張膽地公主抱著朕走過文武百官呢……攝政王哪有這麼要好名聲，他特別不要臉的。
    李老先生最後自己站了起來，顫顫巍巍地抓著朕的手道：“皇上，守的雲開見月明的日子到了！”
    “……什，什麼意思啊？”朕不是很明白，朕守什麼了，現在又要見什麼了？
    李老先生震驚了一下，朕覺得他一定是誤會朕文化水平低了：“皇上聽不懂？這，這……無妨，想來是那狗賊欲毀國本，短缺了皇上的教育。皇上不必擔心，老臣必當傾囊相授，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朕的文化水平其實不低的呀，三大國論攝政王都有教過朕——倒是當年李老先生剛被攝政王頂替了太子師的時候，留下的那些講倫理綱常的書，攝政王隻翻了一翻便扔到了一邊，說是太過死板，治理起盛世來怕是有心無力。
    當時父皇聽說這件事，找了個民間口技藝人，藝人帶了隻小白鼠來。小白鼠跳上桌開始雜耍嬉戲，藝人則配合著用腹語開始說話：“……少看書，少看書，少看那些沒用的書……書山有路搞為徑，學海無涯基作舟，基基基基基作舟……”
    母後當庭震怒，讓人把那個藝人拖出去砍了。
    小白鼠倒是趁亂跑了，聽說後來成精了，天天躲禦膳房裏，活得與逍遙自在。
    “……皇上？皇上？”李老喚朕，朕趕緊回神。
    “一別多年，皇上還是不改當年啊。”李老不鹹不淡地說了句。朕曉得他是恨鐵不成鋼，朕以前就這樣，一聽李老先生一說話就走神，明明攝政王教朕的時候就不會這樣。
    朕特別難為情地摸了摸鼻子，攝政王說過條件允許的情況下要尊老愛幼，朕不好直接跟李老說，朕學習不好的根源，就是你長得醜。
    “那，那你們現在，打算怎麼處置攝政王啊？”朕趕緊轉移話題。
    李老頓時麵露凶光，義憤填膺道：“此等狗賊人人得而誅之，自當殺之而後快！”
    臥槽你們要殺朕的CP啊！
    朕一下子沒控製好表情，李老隱約看出了些端倪：“皇上是……不滿意如此作法？”
    朕不敢點頭的。
    “臣知曉皇上三年來屢受那狗賊折辱，忍辱負重至今終有機會重掌大權。皇上放心，臣等必不會讓那狗賊痛痛快快就死了了事——如何處置，但憑皇上吩咐！”
    李老先生越說越興奮，朕曉得他這個樣子是不能跟他把話說白了的。
    “……能，能不能不殺啊？”
    李老震驚，片刻後不可置信地怒視著朕：“——皇上這是什麼意思！”
    朕趕緊示意他淡定，解釋道：“朕是說，肅北以西以北，兵權都在攝政王的手裏；加之前些日子椋月水患，我朝與椋月邊境處此時恐怕都是他的人手……”
    李老點頭道確是如此，貿然動手恐生兵變。隨即又道無妨：“皇上也不必過分憂慮——那狗賊盜取天下尚且三年，根基未穩，而西北大軍是先皇當政時便駐守於關外的。兵權之患，不過一枚虎符而已。”
    不過一枚虎符而已——朕覺得李老先生真是牛叉，不愧是教過三個皇帝的人。
    好在至少他們不會現在就去活剮了攝朕王了……
    “那，你們要怎麼得到虎符呢？”攝政王當然不會把虎符隨身帶著——我們這次出來本來是打算抓住春天的尾巴，甩下別的宮人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的，哪裏曉得一下子來了四波刺客，“你們要是一直拿不到虎符，朕是不是要在這兒長住了啊……”
    李老哈哈一笑，道皇上多慮了，有一人可助臣等奪得虎符！
    然後李老開始跟朕拚命地誇那個人——此人文韜武略皆有鑽研，才情品性更是世間難尋，偏偏濁世佳公子，富貴功名總等閑；最為難得的是，早先李老先生方開始招兵買馬之時偶然與此人結實，當時未多加在意，隻當是哪家公子；後聽聞此人入朝為官，以為終落世俗，貪名爭利去了，哪知今日這人竟出了皇都自己尋來了！
    “等等李老，你說此人入朝為官……？”朕怎麼不曉得有這麼個仙風道骨的人在攝政王手下做事……
    “哈哈哈，其實皇上必然是見過此人的，此番機緣巧合，倒是更能讓皇上看清他的一片赤誠之心了！”
    “官拜一品，不忘初心，如此君子，放眼難尋！”李老讚不絕口，轉身朝門外朗聲道，“王公子，快快請進，皇上有請！”
    ——橋豆麻袋！
    朕雖然是在攝政王手下討生活但是這都三年了，朝裏的官員都認得七七八八了，一品算上從一品的也就那麼幾個人，官拜一品的翩翩濁世佳公子是什麼鬼！別告訴朕——
    “微臣叩見皇上。”
    仙風道骨的右相走了進來，恭恭敬敬地在朕麵前跪下，卻還是那麼不卑不亢，遺世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