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過無數次的重逢，竟然是這樣一個結局。
    那車隻是一晃就消失在車流中，好像電影的一個鏡頭，你剛睜大眼睛，它已經滑走了。我寧願相信剛才是酒後的眼花。可是確實是她，那早已熟稔於心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我不是偉人，不是神仙，可以滿不在乎，可以遺忘的如此徹底，是的，有人會說，現在你已經有了劉薇薇，還貪念過去，算什麼東西。如果我真遺忘的一幹二淨才不是東西吧。
    不管如何，我一樣祝福她，正如她義無反顧的走出那道門的時候，心裏的祝福是一樣虔誠——不管何時何地，不管身邊是誰。如今她臉上的幸福讓我不再自責不已，這已經足夠了。如果這樣，對她的記憶就此戛然而止，舊念跟隨“兒子”們一同遠去，在我生存空間裏，永遠立在那個位置，立成一尊雕像。等回頭的時候，他們依然存在。
    其實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足夠長的，她的一個好友曾說，八年抗戰都結束了，你們卻還沒修成正果，我想這也是我們分手的一個主因之一。年輕時的理由千奇百怪，等想通的時候，卻已過了收割的季節。
    管美琪說我不求上進，沒一份正經的工作，連文盲都會幹的麵館，這個沒前途的職業讓我的幹的不亦樂乎，她不喜歡。她喜歡看我穿著白白的襯衫，每天早上給她一個輕輕的吻，夾著公文包，去一棟棟高樓大廈裏實現自己的理想。
    管美琪說我的朋友沒一個好東西，孫大頭好色下流，沒事就把我帶去胭脂粉巷，人卻變的越來越髒，越來越臭。她不喜歡。她喜歡那些事業有成、談吐禮貌、儒雅風度的男人，而我隻是張口就問候人家母親的路邊無賴。
    管美琪說我愛她沒有她愛我的分量重，她為我一個假期能寫一本日記，而我卻連一封信都沒有給她留過，甚至一個電話。她把她的所有第一次都交給了我，滿滿的愛圍繞著我，而我是個虛空的尤十萬，她在夢裏的時候，想抓卻總是抓不住，不知道我的心究竟放在那裏。
    她罵我是騙子的時候我竟然沒有反駁。她的眼淚沒有改變我的人生觀。她的無望沒能振作我的價值觀。因為我給不了她，讓她做一個優雅的太太，可以坐在房間裏就看見樓下的泳池，可以一覺睡到自然醒，然後桌上擺滿了美味佳肴，可以帶著一隻可愛的狗狗在自家的花園裏小跑，可以慵懶的倚在陽台上，讀一本本膾炙人口的心靈雞湯。
    在她離開的一年後，我曾經奢望每個美妙的重逢，雨後的浪漫，英雄救美，甚至是我落魄的站在她的麵前，她看到因相思而憔悴的我，再次緊緊相擁，我甚至準備了滿肚子的詩歌，讀給她聽：那條鐵軌，已經荒蕪，無人光顧，如果雨來，為你再次啟程……
    隻是再沒有以後。隻是再沒有延續。不用再去解釋，不用再去愧疚，不用再去沉念，也不用再去傷感。她的幸福已是最大的安慰，如果她在，對我她肯定也是這樣想。隻是彼此的生活方式不同而已，生存的軌跡有些迥異。如果這樣，我將輕裝上陣。
    一周後，劉薇薇的母親出院了，我借了李常青的路虎把他們送回了家，惹得兩位老知識分子的四鄰一陣唏噓跟眼紅，在她父母的臉上終於見到了寒日裏的暖陽，而我卻不以為然——這是多麼廉價的自豪。
    晚飯的時候，我尷尬的說：“叔叔，這車不是我的，借的!”
    劉子清瞪了我一眼：“廢話，知道不是你的，你要是能買上這樣的車，我跟你阿姨還這麼反對……”劉薇薇低下了頭，一雙筷子在空碗裏攪來攪去。坐在劉子清旁邊的靳小琴把手放到了桌子下麵，在他丈夫的腿上狠狠掐了一下。我看到劉子清的嘴咧了咧，放佛醒悟似得：“來來來，幹杯，慶祝老婆子康複歸來！”72度的糧食酒，我一飲而盡，好辣。
    “什麼時候約你的父母過來，我們一起吃個飯”靳小琴往我的碗裏夾了菜，然後溫和的對我說。這讓我受寵若驚，忙不迭的說：“本來您住院的時候他們想一塊過來看你的，我怕影響您養病，就越好等你出院後一塊給您慶祝的，這個周末我就準備回家的，把他們接過來。”
    “好，好，你們也老大不小了，該辦的抓緊辦了吧，也算是了了我們的一樁心願了！”在他們看我，我隻能算是，或許可以叫湊合的那種女婿了。
    餐後我很勤快的收拾餐桌，然後跑到廚房裏刷碗。等我出來的時候，他們老兩口牽著手，甜蜜的出去遛彎了，屋子裏隻剩下我跟劉薇薇。
    “十萬，有點像做夢一樣……”
    “恩。”
    “這個周末我跟你一塊回家嗎？”
    “恩。”
    “你說我們帶點什麼禮物回去，這次可不比從前，應該厚重一點的！”
    “恩。”
    “你恩什麼恩！”劉薇薇有些生氣的把我搭在茶幾上的腿踢了下來，恨恨的看著我。
    “你在想什麼，瞧你這吊兒郎當的樣子，我在跟你說正事呢！”
    我躺在沙發的深處，渾身上下累的發散。
    “帶什麼厚重的東西，那是我親爸親媽，再說花錢不也是花我的。即使不是我的，不也是咱倆的！”我做出一副調皮的樣子，逗的她笑了一下。而心裏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感覺身子越來越累，腿老是抬不起來的樣子。
    等劉薇薇的父母回來的時候，我打了個招呼準備回家。劉薇薇把我送出了大門，為了誰先看誰走又爭執了一會，最少剪刀石頭布我贏了，她在我的臉上親了，說：“十萬，以前絕望的時候，從沒想到幸福的這天，從今往後，我會珍惜每天，要看著你我彼此慢慢變老，那時我們還會像現在這樣欣賞彼此嗎？”
    我敲了敲她的額頭說：“如果有個長的不錯的老太太對我情有獨鍾，我會考慮把你休掉！”她作勢咬我的樣子，然後在用手刀在我的脖子上劃了一下，笑笑的從我的眼前消失，消失在樓棟之中。我轉身要走到路邊，等著出租車的到來，突然雙腿一軟，咣當一下摔在了路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