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之頂 第一章,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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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
西府海棠初綻,東風送一瓣淡紅色的花瓣於我,落在硯台上,似一葉載滿春色的小舟,停靠在死水之上,落寞迷茫。即使隻願隨波逐流,也杳杳然如夙願罷。母親,兒子今日落墨,隻為與您道別。之後的十年,或許是永遠,孩兒再難探望母親您的墳。您的兒子徐追也從此人間蒸發、不複存在,即使閻王簿都難尋此名。
若能尋死,我定不苟存,無奈世事艱險,身不由己。
願母親在天有靈,原諒兒子不孝。
民國二十一年春
寫於徐府書房
遠處渡口旁,盡是船舶停靠。人潮湧動,紛紛迎接從船上下來的歸鄉人。他們大多長袍黑帽,手提皮質箱包,儼然一副文人模樣。其中卻有例外。不知道是哪家留學回來的少爺一身棕西服,身後跟著兩個十二三歲光景的小少年提著箱包。那少爺油亮的頭發梳得整齊,就同一本翻開的硬皮書,依稀能從側麵看出頁數。不係領帶,甚至連白淨的襯衫都給穿出了邋遢的風味,但那少爺生得英俊,再邋遢也能營造一種風情萬種的氣息。
“小子,雲哥想我沒?”少爺不正經地吹了吹口哨,邊挑起小少年的小辮子。
雲哥?這少爺去了趟德國倒是把家鄉的禮儀都忘光了?雲哥是你該叫的嗎?看回去當家的怎麼收拾你!
“當然有,當家的一直催促我們來接您呢!”答話的卻是右邊的小少年。
少爺怔然,不停打量那兩人一模一樣的臉龐。原來是雙生兒呀!
“你們叫什麼名字呀?長得一模一樣。”
“我是小烙,他是小餅。”
烙餅?哈哈真有趣,看來老哥還沒忘記我最愛吃什麼呢!想起烙餅,少爺就莫名回憶起那香脆有嚼勁的口感,還有香噴噴的熱氣從上麵冒出,那就像是鑲嵌了綠寶石的金子。小時候一哭鬧,母親就立刻將烙餅塞到他嘴裏,讓那香脆的味道安撫她調皮的寶貝。
等不及回家,少爺早將腦海裏的願望付諸實踐——在路邊為自己買了個燒餅。一有燒餅,他便將旅途的疲憊拋灑到九霄雲外。這是他離家三年後第一次清楚地體會到他與故土的深深羈絆,跨越時間的味道在嘴裏爆炸,然後引燃過去的種種回憶。
正當他依依不舍還想舔舔包烙餅的紙時,一陣玫瑰花的芬芳帶過,墨色的俏皮卷發蹭過他的肩頭。
“很抱歉!”撞到他的女人匆匆道歉,又倥傯離開。雖隻一個側臉,但少爺還是能瞥見她的麵若桃花。正愁如此嬌媚的女子為何事著急,另一個人又重演女人的戲碼——他那粗壯的臂膀重重撞到少爺,但他不像女人般好修養,連句道歉都沒有便追著女子的身影跑去。少爺定睛,才發現追著那溫香軟玉的男子衣著襤褸,蓬頭亂發,竟是一個街頭漂泊的流浪漢。毋庸置疑!那乞丐是臭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瞅瞅自己什麼模樣!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女子!現在是什麼社會了,婦女權利豈容侵犯?憤憤不平的少爺決定去伸張正義,讓那白丁好好感受一下新社會的新風氣!
“哎少爺呀!您去哪呀!”縱使小餅喊得再賣力,少爺的身影也漸漸越出他的呼喚所能及處。
眼看就快追上了,少爺卯足馬力,如同離弓之箭,刺穿麵前的靶子。流浪漢有些跛腳,一下子就被人小力猛的少爺撞倒。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記重重的拳頭從天而落,透過他肮髒的亂發直達眼角。麵部的疼痛還沒到達神經中樞,又一巴掌刺穿他的鼻腔,鮮紅的血液隨之噴湧而出。莫名其妙被痛毆,他想自己一定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紅一塊,像是大飯店裏的水果拚盤,有酸甜的葡萄、蘋果還有自己也叫不出的西洋水果。疼得受不了了,他終於出手反抗,卻發現打他的人比他還要小一號。
“你們幹什麼呀?!快住手。”前頭的女子被那兩人扭打在一起的場麵給驚嚇到,連忙上前製止。
當時是,少爺占上風。他一個反身,跨坐在流浪漢身上。用手桎梏住他胡亂揮舞的手臂。“小姐放心!這臭流氓已被我拿下,待會兒我就把他扭送去警察廳!”少爺傻傻地笑著,嘴角還掛著一條被流浪漢誤傷的血跡。不知為何,那流浪漢似是著了魔,猛地推開少爺從地上騰起,氣勢洶洶地衝女子走去。那女人花容失色驚聲尖叫。但流浪漢並不憐香惜玉,拳頭直直就衝女子伸去。少爺來不及揉揉摔疼的屁股,便如忠犬一般,衝上去想從惡人手中救下自己的主人。
“唔……哎……”流浪漢的拳頭在女人的眼前停止、攤開,一個鑲鑽的戒指靜靜躺在他粗糙汙黑的手中。女人愣了半會兒,便突然醒悟。半刻前,她路過街角偶遇一個蓬頭垢麵的乞丐,自己可能在給他的破碗裏投錢時不小心也把戒指給丟了進去。
“謝……謝。”她小心翼翼地將戒指收回去、
“什麼呀……原來是拾金不昧啊……抱歉啊兄弟。”少爺看著被自己打成“京劇戲子”的乞丐,不好意思道,“喬某太魯莽了,願兄弟能原諒喬某!”
乞丐點點頭,轉身就走。喬少爺冷不防地抓住他的手,滿含歉意道:“喬某不分青紅皂白打了你一頓實屬不妥。不如你同我一塊回家,包紮包紮傷口。也好讓我補償補償你嘛!”乞丐一言不發,隻搖搖頭掙脫出手腕。
“哎!我家不遠的,就在對麵街的喬府!你要是同我回去,今晚我定為你準備最豐盛的晚飯!你若想留下住個十天半月的,我也毫無怨言!”
乞丐的腳步終於在喬少爺的叫喊聲中停下。不知是被哪個條件所誘惑,他竟答應了喬少爺。
正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喬府大少爺喬準同乞丐打架的事情瞬間在坊間炸開了鍋。喬準留學了三年,別人對他的印象也不是很深,同乞丐打架的事還隻是以為是哪家少爺酒後撒瘋。誰知道喬準是個傻蛋,打完架居然還自報家門,不隻讓乞丐知道他家就是喬府,還讓周邊的八卦大嬸有了足夠的飯後笑料。
喬準前腳剛踏入大門,後腳買菜的婢女就把在菜市場的所聞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當家的。喬準還蒙在鼓裏,帶著乞丐去找劉媽媽包紮傷口。劉媽媽住在內院的東北角,院裏種滿了許許多多的草藥。得空時,她常將魚腥草鋪在院裏掃幹淨雪的地方曬曬太陽,自己就在房裏織毛衣。“噼裏啪啦……”院外響起的聲音清脆短暫,同風鈴聲般一閃而逝,但劉媽媽知道她應該發火了。
“是哪個臭崽子走路沒帶眼!不知道我曬……喬準?”多年後,劉媽媽還是很佩服自己當時能認出喬準鼻青麵腫的這幅熊模樣。來不及解釋,喬準將身後的乞丐推給劉媽媽。劉媽媽一看嚇一跳,沒想到這娃比喬準還要慘。若說喬準的臉是一副亂七八糟色彩繽紛的西洋畫,那這娃就能隻算是打翻顏料而出爐的畫作了。
“劉媽媽,拜托你幫他處理一下傷口。我先去跟雲哥打下招呼,等會兒再來。”
“喬準呐!你自己不用處理一下嗎?”劉媽媽話還沒說完,喬準便一溜煙跑開了。你若是那副麵孔去見當家的,指不定他怎麼收拾你呢!劉媽媽歎了口氣,把乞丐帶進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