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銜煙水，春意闌珊。紅英舞山澗，翠色昌藩。
    劍聲四起，脆韻滿山林，不知不覺中，山茶垂首，杜鵑輕舞，狹小的花圃中頓時如雪花縈繞般美麗。
    一名少年正在此練劍，長發依風舞，白衣隨步皺，劍法幹淨利落，眉宇間透露著些許稚嫩。眼眸澄澈，透亮無比；膚若凝脂，白皙似玉；唇如桃花，笑靨迷人。看似柔弱的少年卻有著一身與年齡不相符的上乘武功，一看便知道必定是天資聰穎且勤加練習的結果。
    劍鋒一滯，少年靜靜地看著附在劍尖處的杜鵑花瓣，不由地翹起嘴角，垂下眼簾，想要極力嗅到殘花的餘香。
    黑暗之中突然感受到手背傳來了熟悉的溫度，耳邊也迎來一絲溫熱的吐息，少年慌忙睜開雙眼，收起寶劍三兩步退開。
    “你練得不錯，進步很大。”眼前出現的這名男子，讚許地朝少年點點頭，隻見他劍眉星眸，身材高大，英氣逼人，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冷漠和嚴苛。他拿過少年的劍，恣意揮舞起來，比剛才更高強的武功，讓少年欽佩不已。
    “子冉，無欲無情，才可能成為一代武林至尊。”男子把劍收至肩後，“半年之後的少年英雄會你要好好準備，重振泣血山莊，也算了了爹娘的心願。”
    少年頓時感到熱血沸騰，抬起頭，用堅定的目光與男子對視，一字一句地說道：“子冉明白。”
    “莊主，青城派掌門蘇賀求見。”隻聽一陣銀鈴般悅耳的女聲隨風飄來，來者是一名女子，雲鬟如花，金釧閃耀，一襲綠衣掩不住脖頸處擺動的綠翡翠珠鏈，好似在回應這碧色蔥蔥的時節。雖然女子臉上有一道延伸至玉頸處的傷痕，卻也藏不住佳人姣好的麵容。
    “玉兒，你先去招呼蘇掌門，我隨後就到。”男子立即收起寶劍準備離去，三兩步邁出卻又再回頭，用比剛才溫柔些的眼神望向少年，“子冉，記住我說過的話。”
    男子很快從花圃間消失，少年撿起剛才被男子劈成兩瓣的一片杜鵑花瓣，長歎一口氣，轉眼滿懷期待地看著眼前的女子，眼睛裏似乎充滿了鬥誌，“玉姐姐，你說我何時能像哥哥這般厲害？”
    “二莊主已經可以獨擋一麵了，少年英雄會就是好機會。”玉兒笑吟吟地如姐姐般開導著少年，“二莊主，一定會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子笙，我與你爹是世交，這門親事也早就說好了，如今子冉也十四歲了，是時候讓他與小女好好相處一番了。”青城派掌門蘇賀端起茶盅，若有所思地細細品茶，眼神卻始終不離眼前這位冷麵男子。
    “蘇伯伯，如今家父已經不在了，縱使當初家父跟您有什麼約定，現在我才是泣血山莊的主人，山莊內所有的事情都應由我做決定，更何況我並未聽家父談起這門親事。”男子神情冷漠，毫不顧忌眼前的人是一位聲名鵲起的武林前輩，“如今泣血山莊大小事務繁雜，子笙力不從心，實在沒有工夫顧慮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還請蘇伯伯海涵，請回。”男子起身拂袖而去，毫不留情麵，“玉兒，送客！”
    “慕子笙！你不要太自以為是！”蘇賀氣得臉色發青，堂堂青城派掌門，居然被一個毛頭小子下逐客令，頓時怒發衝冠，將茶盅狠狠地拍在眼前的木案上，瞬間水花恣濺，氣氛凝重。
    “蘇賀，我敬你是武林前輩尊稱你一聲蘇伯伯，我泣血山莊的武功秘籍，不是那些凡夫俗子能練的。”慕子笙睥睨蘇賀，眼神中滿是威脅與不屑，“如果強行修煉，必定引火上身，後悔終生。”
    慕子冉今日再見到慕子笙的時候，慕子笙居然獨自一人坐在庭院的深井上喝酒。
    慕子冉一把搶過慕子笙的酒壇，湊上前輕嗅，就聞到一股濃濃的烈酒香氣，想來便是泣血山莊有名的杜鵑酒，慕子冉皺眉，把空酒壇扔到一邊，拉住慕子笙想要把醉意酲酲的他送回房間，而男子卻這樣順勢將頭埋在他的肩膀上。
    “子冉，你想不想成親？”慕子笙含糊地問了一句。
    慕子冉微微一愣，又很快恢複平靜，“子冉還小，並未想過成親之事。”
    “你是現在不想，將來還會想的吧。”慕子笙突然抬起頭，直直地盯著子冉，臉色因為烈酒而微微泛紅，眼眶裏卻濕潤起來，似乎泛起了淚花，平日裏不苟言笑的男子居然露出這等讓人心疼的表情，慕子冉從未見過自己的哥哥露出這樣一副脆弱的樣子，就好像晌午那被劈成兩半的花瓣一般不堪一擊。
    慕子笙伸出溫熱的手掌撫上慕子冉被冷風吹涼的臉頰，眉頭緊鎖，形如皺襞，唇一張一合，似有難言之隱，隻是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
    “子冉……我……其實我……”
    “砰！”
    隻聽聞瓷器打碎的聲音，兩人都打了一個激靈，常年練武的直覺讓兩人迅速做出禦敵的姿勢，卻發現，隻是玉兒打碎了酒壇，正在慌慌張張地收拾殘破的碎片。
    慕子笙此時突然清醒過來，努力直起身體，踉踉蹌蹌地從玉兒身邊走開，經過女子身邊之時，眼神也變得淩厲起來，用隻有他們兩人才聽得到的聲音說：“你有話想對他說，莫不要失了分寸。”
    慕子冉此時也回過神來，連忙上前挽起衣袖，一起幫忙收拾殘片，看著眼前的女子欲言又止的樣子，不免心疼起來。玉姐姐從小照看他的飲食起居，無微不至，他從未當她作下人，她也從未當他作主子，兩人的關係就如同親姐弟一般。雖然玉兒年長他十歲有餘，但不知是上天庇佑，還是保養得當，女子臉上從未出現過歲月的痕跡，現在看起來仍然是一副小姑娘的模樣，倒像是一直在逆生長，就像臉上的那條淺色的傷痕，讓人捉摸不定。
    “玉姐姐，如今子冉已經十四歲了，但玉姐姐仍然是一副小姑娘的模樣，想來這幾年之後，我喚你作玉妹妹才是。”少年開口，收回剛才亂飛的思緒，看著眼前女子也似有笑意，便拉起她的手，施展輕功帶她一起飛至院子內的榕樹上。
    月明星墮，餘韻繞枝頭，好不愜意，好似憂愁。
    “……你小時候，我們經常坐在這棵樹上。你總是纏著我給你講故事，講完一個又一個，天下江湖，奇聞趣事。”女子輕柔的眼神拂過少年同樣柔和的雙眸，“子冉，有沒有想過自己出去闖蕩一番？”
    “子冉怎麼會不知道玉姐姐的心思，子冉本就到了應該出去闖蕩的年紀，況且還要在少年英雄會上光宗耀祖……”忽然間少年的聲音低迷起來，好似喃喃自語，“我知曉哥哥太過關心我，我留著這裏，可能會連累哥哥……”
    玉兒當下便愣住，看著少年清泉般的目光，竟不知該如何開口，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勉強動了動唇，言語忉忉，映襯著夜晚清冷的氣氛，顯得格外悲涼。
    “莊主他近些年來潛心修煉泣血山莊的絕世武功，而這些武功必須斷情毀意，若不能如此，很可能倒行逆施，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
    “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少年機械性地重複著，攬過女子微微顫抖的右肩，輕輕撫慰著。
    晗然之時，日光漸清，杜鵑啼血椋憂鳴。
    慕子笙再次見到慕子冉的時候，他已經收拾好行囊準備離去，房間內氣氛冷凝，脆如薄冰，少年看著眼前麵有慍色的男子，有些懼意地低下了頭，不自覺地壓低聲調，雖然小心翼翼，卻又是堅定無比。
    “哥哥，子冉決定去外麵闖蕩一番，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少年英雄會，我一定準時赴會。”
    “你去吧，路上小心。”出乎意料的是男子並沒有阻攔，“子冉，你生性善良，並不知道江湖上有多危險，一定記得凡事要多考慮。”
    少年抬頭與他對視，沉默片刻。
    他不記得自己何時失去了雙親，隻記得懂事起便是哥哥把他帶大，讀書、武功一樣都沒有落下，雖然哥哥對他管教嚴厲，但這都是為了自己。慕子冉自問是世界上最了解慕子笙的人，平時他的喜怒哀樂一眼便能看穿，殊不知今日，怎麼讀，都讀不出他的心思。
    推開房門，玉兒站在門口，慕子冉再次告別兩人，帶著一絲眷戀的神色，緩緩離開。看著少年漸行漸遠的背影，男子又恢複了以往的冷冽，走到玉兒跟前，伸出手，緩緩抬起女子的下巴，就讓她這麼對視著他，微微用力。女子感到一絲痛楚，別扭地別過臉去，不再與他對視。
    “他為何要走，你昨晚對他說了什麼。”語氣冰冷，沒有一絲溫度，寒氣逼人，沒有一縷輕柔。
    “我這是為了你，你如今修煉上乘武功，子冉在這裏，會誤你的事。”
    “別挑戰我的耐心。”慕子笙逐漸用力，看著女子痛苦的表情，臉又靠近她半分，怫然不悅，目光尖利，好像餓狼巡視獵物一般，渾身散發著凶狠的氣息，好像隨時都能要了眼前這柔弱女子的性命。
    “你是什麼人，會不知道我究竟練了什麼武功？你借練武之名放他走，究竟什麼意思？”
    “哼……”玉兒突然冷哼一聲，奮力掙開男子的束縛，憤憤不平道，“沒錯，我就是為了我自己，我陪你這麼多年，難道還是抵不過他？我現在已經失去一切，什麼都沒有了……”她悲傷，卻不像一般女子那樣哭哭啼啼，隻是眸中透露著幾近絕望的神色，喃喃自語。
    “究竟為什麼……”
    “你立刻派人暗中保護他，如果他出了什麼差錯，你知道後果的。”晨曦爬上窗欞，餘輝灑向男子清冷的臉龐。
    “玉兒，這都是你自己造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