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明澹，曉風微拂。
    竹影蕭疏，尉亭宴立於窗欞前，蹙眉望遠。侍女描眉端了茶盞，碎步行至他跟前，軟語悠悠，“公子，瞧什麼呢？”
    尉亭宴接過茶盞，揭了茶蓋，呷了一口，笑道：“明日有好戲，要不要湊個熱鬧？”描眉掩著嘴嗤笑，“公子定是有什麼瞞著奴婢了，可是山上的花兒化作精魅來惑你不成？”
    尉亭宴聞言，一麵無奈搖頭一麵放下茶盞，歎道：“哎呀，眼睛真毒。不過你可沒說對，不是花妖。這座雲翮山地勢奇佳，尊上是看中此地的溫泉，才不惜重金建下園林，好引得皇親國戚前來撒錢。隻可惜尊上疏忽了此地的舊主。”
    “舊主？莫不是……”
    “道行千年的狐妖。還記得我們初來時那陣子的異動麼？一入夜，嚎聲四起，匠人銳減。那便是狐妖的警示。”尉亭宴麵色凝重。
    “那公子明日……打算如何做？”
    “上它老巢一探究竟。”
    翌日。
    尉亭宴自半山腰的園林出門，上了山。
    一路沿著羊腸小道走得隨意，實則每一步均留有餘地且謹慎十分。四周竹樹叢雜，枝椏橫斜。漸漸徑滿綠蔭，竟是無路。他便踏青而行，所幸此山並不十分崎嶇，一路走來，倒像是常有人行走似的。腳下的雜草也較四周的矮些。
    不知走了多久，視線漸次寬闊起來——是一處平台。才剛出了叢林，他便渾身一滯，有如置身荊棘之中，稍稍一動便能傷筋破骨。這時，他瞥見不遠處的磐石下蜷著幾具枯骨。
    來了。
    霎時間，枯骨幹枯的眼穴中似乎拉扯出尖利的嘶鳴。身後枝椏無風自撼，一時間樹影繚亂。少頃，一切歸於闃寂，叫人恍如置身墳塋。眼前景致如被定格一般，生生截斷了光陰。驀地，一片綠葉自枝上脫落，葉緣微卷，飄忽片刻，墜落於地，蹦出一聲清晰的“嗒”——隨後不計其數的葉片爭先恐後撲向地麵，伴隨著的是轟然如雷的巨響，幾近撐破耳膜。
    來了。
    一記輕笑攪開這巨響，周遭威壓銳增。尉亭宴喉頭一甜，此時他已佝僂著背，狼狽十分。半晌，那重壓倏然一撤，尉亭宴便一手支地，跪在那沒膝的葉層中。吐出幾口鮮血，末了，隻大口喘息。
    緩了片刻，尉亭宴咽下一口血沫，清嗓後，朗聲說道：“還請前輩現身一見，好讓晚輩一睹仙姿。”醇厚的嗓音回蕩於山林間，半晌不得回應。尉亭宴半跪著，再三請求，亦不得回應。無奈之下，他行將站立，空氣卻猛地被扭曲，如若被烈火灼燒一般。不消片刻，一頭赤狐從磐石陰影下現了出來。
    重壓複又鉗製了他，迫他跪於原地。他口中又迸出血來，臉色慘白如死。
    赤狐抖動幾下，憑空消隱。
    ——原是幻象。
    尉亭宴粲然一笑，僵住了。
    頃刻間，化為一枚精巧的木偶。
    這座蓋在山腰的園林，被賜名“溫玉園”。因地處偏僻，鮮有人來。此處依山而建，清幽闃靜。園內叢樹交花，嬌紅稚綠，常年如此，饒有趣味。溫泉池自然不止一處，或大或小，這也不算罕事。難得的是這裏的一眼藥泉，有化瘀療傷之效。
    “描眉姐姐，來了頂轎子，說是要來泡藥泉的。”小丫頭翠棠在門口脆生生地通報。描眉一聽，立馬推拒了，“不是說了今兒不開業麼，這什麼人兒還真會撞日子！”
    描眉本就為了公子的事坐立難安，現下聽聞有人來打攪，越發不順心，便擰著秀眉，對翠棠說：“我去張羅，你去廚房看看公子的藥膳好了沒有。趕緊去吧。”
    到了大門口才知來的還真不是一般人——十六人大轎，轎頂四角懸著帶流蘇墜兒的香囊，一路走來，飄香四溢。描眉在轎前駐足斂神，還未開口，隻聽得轎旁一十三四歲的稚童叫叫嚷嚷：“這就是你們溫玉園的待客之道？不過就是一開店的！少不得你們的銀錢！趕緊讓我們家公子進去！不然燒了你們的園子！”
    描眉聽了，拿手巾掩著嘴嬌笑：“哎喲，看來您家公子傷得也不重啊。那您何必貴步臨賤地？別處還有藥泉呢，請另尋貴地吧。”說罷，她轉身就走，任那個小童怎麼叫罵也不回頭。
    “姑娘請留步。”轎中傳出虛弱的男聲。描眉一愣，回了頭。小童急忙攏起轎簾，一張素白的臉映入描眉眼中。修眉入鬢目如點漆鼻若懸膽薄唇似線，無出彩之處，卻又處處精致。
    “還未請教姑娘芳名。”男子氣血不足，說話有些吃力，倒也不失風度。“不敢當，奴家隻是這裏當差的奴仆，賤名恐汙了貴人尊耳。自家主子有事，故而今日我們不開業，還請貴人體諒。”描眉福了福身，說罷便要走。
    那小童見留她不住，便不顧其他，嚷道：“你可知我們公子是誰麼？！”男子見勢頭不對，連忙喝道：“住嘴！”可也快不過小童——小童已大聲宣告——“這是我朝天子的親哥哥，昭親王！”
    描眉怔了怔，行了個大禮。
    “扶霖你……”昭親王實在虛弱，歎了口氣，“家仆魯莽，還望姑娘不要見怪。姑娘既知我身份為何還不放行？”
    “王爺聖明，我家主子受山間野獸的襲擊，現已用了藥泉。這一眼藥泉，一次隻能由一人浸泡方能發揮其效用。王爺慕名前來，我們自當感激不盡。如若王爺隻要求溫泉浴，那我們早就出來恭迎王爺了。”描眉低眉順眼地解釋，心中已是火急火燎的了。
    “罷罷罷，就溫泉浴吧。勞煩姑娘打點。”
    那一頂轎子便搖進了溫玉園。
    描眉安排了幾個能幹的小丫頭去打點，自己趕去了尉亭宴的屋。翠棠在門口守著，一見她，就脆生生地喊姐姐。
    “藥膳好了嗎？”描眉抓著她的手問。翠棠回道：“快好了。”描眉便沉聲叮囑：“一會兒你把藥膳送新來的客人那裏，千萬不能說別的。事情輕重我不說想必你也知道，若是出了岔子……”
    翠棠點點頭，便轉身離去。
    描眉鬆了口氣，推開尉亭宴那屋的門——
    “公子？公子？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