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夜中行走，從來都不是我的強項。四周充滿了可怕的怪物，我的心怦怦狂跳，身後仿佛有一個極可怕的怪物跟著，我跑起來，他跑的比我還快，我走，他便在我腦後幾寸的地方，不緊不慢地跟著。在這可怕的夜晚行路中，我把白天做過的壞事忘得一幹二淨，等我看到家門口亮著的燈盞時，便一躍而起，想要快速衝進屋子裏，躲到炕上，躲到母親的懷抱裏。
    我快步奔跑，身後的惡魔快要挨上我的腦袋了。就在那一刹那，我的手挨到了被我拍過無數次的木門，一種踏實感襲來，身後的惡魔像是突然後退了幾千米，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門從裏麵鎖上了，接著我看到屋裏頭的亮光一閃，熄滅了。
    我使勁兒敲門，大聲喊“媽媽”，脆生生的聲音震得黑暗抖了一抖，讓開一條路，讓我的聲音能順利傳進屋裏去。可是，我的聲音就像是掉進了萬丈深淵，毫無回應。我不敢轉身，似乎身後的惡魔又重新出現了，還帶著壞壞的嘲笑。
    “媽媽開門！”我又一次喊叫，驚著了天上想要塌下來的雲朵。我的聲音就像一把尖利的小刀，劃開了雲朵的肚皮。雨水從天空中往下倒。我聽見屋簷上，瓦渠裏的小水滴發出咒罵的聲音，那些瓦片擔心自己幹燥的身體被雨水弄濕，也發出極不情願的嘟囔聲。
    屋子裏的門打開了，在黑暗和雨聲之中，一個女人咒罵的聲音格外清晰，那是我母親的聲音。
    “能從牆上出去，就想辦法從牆上進來，不喜歡在這個家呆著，就不要來了。”母親並沒有給我開門，而是給我出了一道難題。風呼啦啦地歡呼起來，為母親的表態呐喊助威，給我送來了雨水做禮物。我本來在門廊裏淺淺的地方避雨，被風一吹，竟也沒有地方躲藏了。
    我的眼淚，夾雜在雨水裏，從臉頰上劃過，被門瞧見了，便發出嘲弄的聲音。憤怒，讓我止不住地砸門，於是門發出更強烈的嘲笑聲，“咣咣咣咣咣咣”，門笑中帶刺，雨水便輕歌快舞，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來給門掌聲。
    在黑暗中，我哭的上氣不接下氣，鼻涕連著眼淚和雨水。也不知過了多久，母親終於開了門。我卻堵著氣不願意進去了。母親在黑暗中摸到我的耳朵，擰起來就往院子裏扔。我哇哇大叫，隻覺得耳根子像是裂開了，一著急哭的更凶了。
    等母親把我擰進屋子裏，我才發現，母親也正哭的厲害。我和母親誰也不願意理會彼此，隻是各自別著頭哭了個痛快，外麵的雨一會兒“嘩啦啦”地嘲笑，一會兒“滴滴答答”地鼓勁兒。
    哭完之後，母親把我的濕衣服脫下來，把我擦幹了，扔到炕上，塞給我一碗飯，便開始教育我。我有些歉疚，更是慢慢地想起來自己從牆上跳下去這樣的事情的可怕之處，萬一摔斷了胳膊摔折了腿，可得花多少錢啊！父親又不在，母親一個人，忙還忙不過來呢！我在黑夜中羞地沒處藏身，黑暗像絲綢一樣，緊緊地包裹著我，讓我喘不過氣來。
    “媽媽，我錯了，再不出去了，從今以後，保證做個好孩子。”我這樣跟母親做保證。
    “哎——睡吧。”我不知道母親是同意我，還是不同意我。她對我的話沒有發表任何意見，讓我徒增了羞愧之心。母親為我蓋好被子，沉重地轉過身去，黑夜不失時機地補上一聲滑稽的歎息。
    “媽媽，你睡了嗎？”我轉了個身，把手放在母親的被子上。
    “怎麼了？”母親還沒有睡著，“趕緊睡啊，明天還要上學呢！”
    “我睡不著嘛，今天我看到張爺爺的鼻涕和眼淚一樣長哦，惡心死了，”我想要把今天的見聞分享給母親，“為什麼王爺爺的葬禮上隻有張爺爺一個人在哭，王爺爺的兒女呢？張爺爺是不是不應該在葬禮上哭啊？”
    “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問，”母親轉個身，把我摟在懷裏，“王爺爺不像樣子，他的兒女更不像樣，一個沒有父親樣，一個沒有子女樣，斷交好多年了吧。張爺爺是哭自己可憐呐，以前還有個王爺爺作伴，現在就他一個，估計吃飯都成問題啊。自作孽啊，怨不得天怨不得地！”
    “他們做了什麼孽啊？”
    “小孩子不懂，別問。”所有的大人對張爺爺和王爺爺的是都保持著神秘而又奇怪的態度。我也覺得奇怪，他們是我們村子裏唯一在一起生活的兩個男人。不過，他們人很好，樂嗬嗬的。
    “媽媽，王爺爺的兩個小金童可漂亮了。為什麼張爺爺沒有玉女啊？”
    “我哪知道去！趕緊睡覺。”
    “等我死了，我也隻要金童，兩個小金童，可真漂亮，比我們村的所有小孩子都漂亮……”不等我說完，母親給我了一個巴掌。我嚇得一時不知如何，竟悄無聲息地睡了過去。我都不知道母親為何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