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第二章 禦史衙門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3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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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正初刻,禦史府內外,除了應天府轄管下的都司調遣巡夜的地方護衛軍整齊劃一的步履巨響蕩氣回腸,莊嚴肅靜,再無半點動靜。
    不願驚擾可靠的國之棟梁們,林晏往半舊的後門進府,繞過園林,到達正院。
    起碼這群粗人不會踏及窄小的後巷,他林晏也能圖個清淨,感概於這幫大老爺們偏愛嚼舌根,把活的說成死的,把死的說成活的,同長舌婦一般可恨,要逮住他的一分一毫的錯處,衛軍的統領少不了在父親耳邊挑刺,說甚麼林公子貪玩疏忽學業,長此以往不妥,還望刺史大人對令公子多加督促,按理說,禦史府與都指揮使司,二者井水不犯河水,同為皇帝辦事,相安無事即可,林晏實在弄不懂堂堂從二品的都指揮同知為何鍾情於找一介草民的麻煩?
    但林晏並不苦惱,相反的,心生惋惜,這日子怕要到盡頭了……
    母親早逝,妹妹黛玉轉眼到了髫年,苦於家宅中無當家的女長輩,父親再無娶填房的心思,黛玉上無親母教養,下無姊妹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小孩子家姑且有個伴,於情於理都該去,賈府來了三次書信,前兩次林如海均以黛玉身體羸弱,需要療養為由婉拒,而這第三次,父親應承了。
    至於賈府是何光景?以軍功起家,寧朝開國的大功臣,赫赫揚揚已有百年,係鍾鳴鼎食之家,烈火烹油之族,冷子興曾演說榮國府,隻一句“外麵的架子雖沒很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道盡了裏外的玄機,俗話說,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故林晏瞧不上賈敏的外家。
    妹妹上京,他作哥哥也須隨行,卻何緣故?起初恩師俞複修書一封,欲讓林晏赴應天府茅山書院鑽研課業,可本省到底太過喧囂,書院管理不夠嚴苛,不是靜心讀書的好地方,加上學子眾多,競爭激烈,若非出類拔萃的人才,難以出頭。林晏心想若北上京城,就此安家落戶,得了京城的戶口,豈不贏在了起跑線上?
    可惜白白長了十五歲,於家嚴膝下盡孝無幾年光景,可歎可悲。
    懷著滿腹心事,林晏不知不覺踱步到了回廊水榭,一眼瞧見了正賞月的妹妹,林晏手一揮,清風急忙避嫌退下。
    他離亭子約有十丈遠,林晏歎了一口氣,快步走過去,佯裝生氣,道:“可是不要命了!三月裏天還冷著,何苦出來!”
    彼時,黛玉回首,卻笑說:“哥哥才是!又打哪去了,仔細著皮,當心挨爹爹的板子!”
    林晏“撲哧”大笑,歎:“小丫頭片子,越來越不饒人了!”
    黛玉也笑,手扶下頜仰首望著月亮笑。
    “咱們想到一處去了?”
    “諾大的禦史府,娘走了,我們走了,留爹爹一人,長夜漫漫,三百六十五夜煎熬,我擔心……”
    “我們隻當去做客,過個一年半載,興許父親調回京中也說不準,到時一家團聚,豈不和樂?”林晏雲淡風輕,說話七分滿,安慰的成分居多。
    “有理!爹爹早該回京述職了。”黛玉卻當真了,眉頭舒展,眼眸流轉,瞳孔明亮,揪住帕子,放在心口,長長吐了口氣。
    林晏見她七歲女童像個小大人,素來想的比別人多一層,天生感性,是個有心的,更生了憐愛之情。
    “夜深露重,林小姐該好生歇息了!”
    “呀!哥哥!”
    不料黛玉驚呼,芊芊細手緊緊攀住林晏的手臂,卻說林晏做了什麼?
    林晏腰一彎,兩臂一伸,不費吹灰之力將黛玉穩穩懷抱於胸膛。
    “沒幾斤幾兩的,哥哥不重!”
    “不為這個……”
    “為哪個?”
    “我……”
    “如何?”
    “哼!”
    林晏故意逗她,黛玉雙瞳剪水,兩腮緋紅,經珠不動凝兩眉,鉛華銷盡見天真,眼眶含著點點淚光,叫人不忍,沒一會兒,林晏好生撫慰著:“在家中隨意些才好,等你日後過門成了別人家媳婦,再立你的規矩去!”
    “可不用,等哥哥娶了嫂嫂,我就有規矩立了。”
    “就你嘴快!”
    林晏再不分辨,沿著長廊,抱著黛玉回後院,一刻鍾的路程,黛玉睡意濺起。
    不忍喚丫鬟出來伺候,林晏輕聲輕腳開了院門,見守門的小丫鬟偷懶打盹一歎;進屋後,見輪班上夜的雪雁睡成死人又一歎;好生替黛玉掖棉,照看黛玉入睡後,口渴了倒茶吃,不料水竟是涼的!再一歎!
    連連三歎!
    林晏生氣拂袖而去,回了正院,趴在床榻之上,轉轉反側,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
    待拂曉之時,林晏草草整裝出門,跨上一匹駿馬,奔馳向校場去,竟是一夜未眠。
    城西郊外一片千畝的平地即是衛軍的訓練場地,江蘇的兵種主要為步兵和水軍,而駐軍在揚州乃從南京分撥下來的軍隊,隸屬於皇帝派遣的宦官領率管理。
    林如海點兩淮巡鹽禦史,官居正二品,與都指揮同知的官階看似平分秋色,掌握的實權不可而語,卻虛心接受了正義化身顧同知的點醒,規定林晏每隔五天須得往軍中跑,向顧承討教射禦兩藝。
    不明實情的林晏還興致勃勃,高興此乃強身健體,增強武藝的好去處。不料,死板的顧承將他與普通士兵一般對待,百般折磨,冷嘲熱諷,時不時拿出林如海和軍法兩尊大佛嚇唬他。
    揚州城裏,也就顧承一人,僅此一人,從來不買他林晏的賬!
    作為一支由成千上萬的人組成的軍隊,訓練的科目比較複雜,練耳目,練膽氣,練隊列,練體力,練拳術,練技藝,無所不及,偶爾還要研讀兵法,以備顧承的抽查,勤勞簡樸的農家子弟尚有吃不消的,何況他呢,一言難盡,真是累活。
    由著清風服侍,林晏褪下平日的衣裳,身披鐵甲,頭戴鐵胄,與軍中的著裝相一致,為的不惹人議論,融入大集體。
    將士們一見林晏來了,樂哈哈與他打招呼,“林公子!別來無恙啊!”
    林晏一一行了軍禮,笑容燦爛,作風豪邁,猶如換了一個人,大勁攬過一名士兵的臂膀,兩人走到邊上,小聲嘀咕,“唉,昨夜……”
    “公子您放一萬個心,小人辦事不會有差池!”
    “如此甚好,好處少不了你的。”
    “多謝公子!”
    士兵連忙拱拳致謝,春風滿麵,多虧了林晏的差事,得了一大筆犒勞,就算是東窗事發,他被軍法處置也在所不惜,舍妹的病可有救了!
    “林小友,今兒起的可真早啊!”
    冷不防背後冒出聲音,士兵嚇了得冒出冷汗,單膝跪地,行抱拳禮,道:“拜見顧同知!”
    “散了!”
    簡單的一句命令,威嚴有力,士兵慌忙遁走。
    “今早來了兩刻,可不像你……”
    林晏究竟不是軍中人,坦然轉過身,隻雙手抱拳,不疾不徐道:“昨兒睡得早,今兒就起得早,也就來得早。”
    顧承大了林晏一輪,劍眉星目,身材高大,性情堅毅,不懂人情世故,年紀輕輕做到了同知,位高權重,憑他茶米不進的脾性自不可能,全靠京城的父兄扶持與打點才有今日的造化,饒是他有幾分真本事又如何,林晏就是梗著一口氣不服氣。
    “我看你是徹夜未眠!”
    自己的疲態是寫臉上了?
    “與顧同知不相幹。”
    “該不會你在環佩閣過夜了!”
    “您管的真夠寬。”
    “真過夜了!!!”
    顧承中氣十足,聲音如鍾,一大吼全校場士兵都聽見,側目往這邊瞅,顧承的話太耐人尋味,眾人紛紛尋思著兩人又鬧性子了?
    林晏心想兩人無親無故,憑什麼顧承事事管教約束於他!便一股腦拋出話來。
    “您當我是浪蕩子,酒色之徒是吧!我是礙著您的貴眼了,還是擋著您的寶路了?也好!也好!初夏我便要往京城求學了,您可歡喜?”
    話落,顧承不似平常一般與他鬥嘴,比吼功,呆呆愣了幾下,刹那間失落的神情閃過,刹那間又如無事人。
    不知為何,林晏的腦海浮現了孫子兵法中“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一條,他不買吾的賬,吾何曾買過他的賬?心裏越發沒意思,緘默不語。
    有愛看熱鬧的人滿心期待事況的發展,奈何火剛點燃,一盆冷水淋下,無趣!無趣!
    經曆一段小風波,轉瞬到了晨操的時辰,肅殺的校場上回蕩著“開封疆,守社稷,除患害,成武德”十二字震耳欲聾的口號聲,但凡是男兒,誰人不震撼,不熱血沸騰!
    雖林晏沒機會領略到河西“沙場秋點兵”的渾厚,但能在風姿秀麗的江南有此際遇,也是人生一大造化。
    周代著名“六藝”:禮、樂、射、禦、書、數,乃貴族子弟八歲就必須學習與訓練的科目,射就是射箭,禦就是駕駛車馬。在軍隊隊伍的操練中,隊列等基本訓練不可廢,所以一直重複同一個動作,枯燥乏味的練習往往使林晏瀕臨崩潰邊緣。
    但殺敵要有過硬的殺敵本領,需要個人技術,也要戰術配合,“技藝”是練兵中最大量而又最重要的訓練。換言之,林晏所乃是殺人的本事,跟師傅們教的花拳繡腿截然不同,須比以前下十倍百倍的功夫。
    弓箭是他課程的重中之重,今日沒了顧承在一旁雞蛋裏挑骨頭,頗有不適之感。
    練弓法有十個要點,審弓矢,量力調弓量弓製矢,先學持滿,腳法,手法,調氣息,控弦,糾誤姿,由近及遠由易而難,實戰經驗。若以往,顧承必專心隻看他一人,有一句沒一句,或斥責,或牢騷,並不若今日,神色懨懨,立在一邊,並不關注。
    受了負麵情緒,林晏拉弓,分明瞄準了目標紅心,卻屢次失誤,甚至脫靶,命中率不高。林晏興致漸漸淡下來,積蓄了一肚子無名的火氣。
    不巧,清風風風火火跑過來,大囔:“公子!大事不好了!”
    林晏把弓扔至清風手上,笑道,“真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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