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日子，七情每天都是這樣晨出采藥，沿途摘些山果野菜回來，晚上則挑燈試藥，日複一日，從未間斷。晚上刮風的時候，六禦的情況便會因風中的藥味熏陶而稍有起色，然而一旦早晨停了風，好轉也會跟著停止，甚至更差的時候會接連惡化，每當這時，七情總會將自身功力傳給六禦，助他抵禦劇毒，一傳便是數個時辰，直至他自己也油盡燈枯，體虛不支。
    這樣時好時壞地折騰，六禦的身子底也越來越差，有時一天可以醒來一、兩次，有時可以一整天都不醒，七情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他前後采回來的藥物已有上百株，從中也有一些解毒的藥物與滋補的山參，用著師父所傳授的方法，取之配製成藥給六禦服下，雖然收效甚微，但總比什麼都不吃要好。
    自六禦中毒以來已有數日，這數日裏劇毒已經深深滲入六禦身體中，若不是有他的功力以及這些野生山參維持著六禦的性命，六禦早就命魂歸西了，而六禦最近一次昏迷時長是三天，即使勉強醒來，整個人也是神智混沌，無半點生氣。
    若果能早日尋到關鍵藥物加入藥方中，六禦勢必能再撐多些時日，也不用這般痛苦。
    七情想著，擱在桌上的手不由攥緊，兩眼怔怔望著在床上形容枯槁，隻剩一口氣吊著的六禦，一時間心亂如麻，他甚至不知自己這樣拖著六禦的命是對是錯。
    藥湯已經喂下，但六禦一點起色都無，平時那個神采飛揚，囂張跋扈的任性公子，不知何時還能再看到。早知會有今日的困境，七情又痛恨起一心戀劍的自己，當初就該多跟師父學習藥理，多認些藥草，起碼他也能有跡可循，有法可醫。
    輕輕的，一陣夾著藥香味的風自窗口緩緩吹入，桌上的燭火頓時搖曳不已，猶如六禦的生命之火般隨時會熄滅，七情看著時強時弱的燭火，暗自心驚。
    “七……七……”
    聽得六禦模糊的呼喚，七情驀地回神，抬眼望去。
    記得小時候，六禦咿呀學語時，總是會忘記他的全名，隻會叫最簡單的“七”，想不到現在居然還能聽到這聲久遠又頗為懷念的呼喚。
    “嗯……我在。”
    六禦半睜著雙眼，虛弱地看著他，嘴巴張張合合，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卻說不口，最後也隻是喃喃低語了一句：“七……對不起……咳咳……”
    “你身體沒恢複，就不要勉強說話了。”七情微微蹙眉，“你安心睡吧，我一會兒還要出門，今夜許會晚歸。”
    “別去。”六禦麵上露出了憂急之色。
    明白六禦想說什麼，七情唇角淡淡揚起了。
    夜晚正是百獸出獵之時，深山中的凶禽猛獸甚多，豺狼虎豹自然不在少數，加之夜色昏黑，路麵崎嶇，他功力未複，太多不安全的因素導致晚出之事危險重重，所以先前的七情隻會在清早時分采藥。而現今情況不同了，六禦的命有如風中之燭，隨時都會熄滅，他必須抓緊時間，無謂的休憩自當能免則免。
    再者，選擇夜晚出門，是因為他心中有一個未經證實的猜測。
    連日來他不停在崖下和山壁上找尋，幾乎把周圍的地帶都踏平了，偏偏就是找不出那株草藥，但奇怪的是夜風一起，他又能聞到淡淡的藥香味。七情猜想，許是這種藥草在白天無法生長，必須借助夜間的月光才能長出，而夜風一刮，就會將其特有的芬芳藥香吹進木屋之中，這或許就是他多日來遍尋不得的原因。
    “七情絕不做無信之人。”
    他說過要醫好六禦，就如同答應父親要好好照顧六禦般，即便是死也一定會做到。
    六禦呆呆地望著七情的淡笑，腦中不知在想什麼。
    替榻上的六禦披上一層白色的狐狸皮毛禦寒，毫無所察的七情隨後背起竹簍，吹熄燈燭，輕輕打開了柴門，門外的月光趁機灑入屋內，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一身慣穿的白衣在幽深的夜色中越發地清麗脫俗。
    六禦吃力地伸了伸手，似乎有點想握住那抹影子，卻隻觸摸到了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