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陽光令大地鍍上了一層金色，世間萬物都美得近乎夢境般不真實。
    因為不真實，所以唐離不相信自己竟然即將死去。
    耳邊的嘈雜聲仿佛都消失了，聽不到撞到自己的車主因為驚恐而變了語調的辯解，聽不到周圍人群的各種唏噓，聽不到由遠及近的救護車的鳴笛聲。帶著腥味的鮮血糊滿了自己的雙眼，卻拚盡全力想要睜開早已無力睜開的眼睛。
    “這是我的私事，沒必要告訴你。”
    深愛了八年的人，瞞著自己有了女朋友，麵對自己的質問，給出的卻是這樣決絕的回答。
    八年了。
    八年來，自己放下身段好好愛著他，從來沒逼迫過他什麼。除了自己，沒有人知道他對那個人的愛有多深，深得猶如萬丈深淵，隻要不小心跌落下去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複。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一次，我絕對會好好對待自己，不會讓自己這麼苦地去愛一個不可能的人。”帶著心底的聲音，唐離緩緩閉上了雙眼。
    唐離是被噩夢驚醒的。夢裏自己闖紅燈被撞死了，滿臉鮮血，甚是恐怖。
    醒來時頭有些暈，緩了幾分鍾才稍微好些。定下神來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小床上，側邊還隔了一道簾子。環境有些陌生。正在思忖自己睡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簾子便被一把拉開，接著一個人頭探了進來。
    “可算是醒了，瞧你那身體素質，站會兒軍姿也能暈是不是爺們兒啊？”
    嘴上這樣說著嫌棄的話，手中拎著的食盒卻先放到了旁邊的櫃子上。
    這個人，唐離認得。雖然認得，卻並沒有什麼好感。
    隻是唐離想不明白，他怎麼會主動和自己講話，而且還這麼客氣。
    顧麟奇怪地看著唐離：“你幹嘛這種眼神看著我？”
    唐離終於開了金口，問道：“我怎麼會在這裏？”
    顧麟白了唐離一眼，說道：“我們軍訓啊，你中暑暈倒了，忘了？我看你中午沒吃飯給你買了雞絲玉米粥，快趁熱喝。你倒是爽了，班導給開了假條，你今天一天都不用軍訓，我可慘了。。。。。。快兩點了，我集合去啦！”
    不等唐離有進一步的質問，顧麟便風一樣地跑了。
    “軍訓？”
    唐離下了床，出門正遇上醫務室的老師。“唉，你怎麼起來了？我說你們這些學生啊，要是身體不舒服就跟教官說，別不好意思，你看你發著燒還去軍訓，要不要命了？”
    不理會醫生的嘮叨，唐離徑直走了出去，隻留醫生在後麵自顧自說著什麼。
    出了醫務室才發現，這竟然是自己的大學校園！
    唐離有些頭疼，便去了洗手間洗把冷水臉。等抬起臉看向鏡子的時候，唐離差點失聲叫了出來。
    因為鏡子中的人，不是自己。
    不但不是自己，還是自己非常厭惡的人。
    慣性使唐離猛地看向身後，身後並沒有人。那鏡中的人又是怎麼回事！
    拍拍自己臉，拍得臉上都浮現了紅暈，再抬起頭來，鏡中依然是那張自己厭惡的麵孔。
    雖然好看，卻讓自己厭惡得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麵孔。
    白清玨。
    於是夢中的聲音又忽的進入到了腦海裏：“如果時間可以重來一次，我絕對會好好對待自己，不會讓自己這麼苦地去愛一個不可能的人。”
    唐離癱坐到地上，無聲地笑了。
    唐離記得，C大是大二開學才軍訓。那麼，現在是七年前。
    當唐離見到了另一個自己的時候，他才真正明白了“時間重來一次”的真正含義。
    唐離無疑是耀眼的。
    出生於書香門第之家，爸爸是鼎鼎有名的建築設計師，母親是商人。一米九二的個子搭上俊美的臉，再配上優良的家世，簡直是所有女生的夢中情人。
    但是他隻喜歡一個人，從大一第二周就開始喜歡了。
    是一個男人，一個美術係的男人。
    初見時，那人正在室內體育場打羽毛球，球落到地上，他彎腰去撿，一縷陽光正好照在他的額前。
    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就是感到自己完了。
    大概唐離永遠不會忘了那個名字——虞城。
    打聽到他是美術係的學生後，便弄來了他的課表，時不時在他上課下課的路上偶遇一下。這些都是陳年往事了，但對於正沉醉在其中的唐離來說卻不是。看著另一個自己和好朋友去的方向就知道，是去虞城軍訓的場地拍照了。
    以學生會要對此次軍訓做實時報道的名義去拍照，這不正是以前自己做過的事情？
    既然好好對待自己是死前的心願，那麼，不管現在這副身子是多麼令自己厭惡，都不可以讓另一個自己重蹈覆轍。
    頭還有些暈，早知道就不要把剛剛那碗粥給倒掉了。現在無處可去，隻能回宿舍繼續睡覺。憑著記憶找到高數係的宿舍樓，瞎編了個理由問阿姨要了宿舍人員名單，終於查到了白清玨所在的宿舍。摸摸褲袋，還好白清玨有隨身攜帶鑰匙的習慣。
    宿舍倒是出乎意料地幹淨整潔，也沒有任何異味。這是雙人間宿舍，隻消瞥一眼白清玨便知道自己的床位在哪裏。
    畢竟白清玨是高數係的高材生。
    C大的宿舍都是二人間，宿舍條件是國內大學數一數二的，但唐離還是自己在外麵租了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單獨住。
    沒辦法，有錢任性。
    可是現在的自己已經不是唐離了，自然是要住宿舍的。
    白清玨一直睡到晚上才醒，要不是肚子太餓，白清玨估計得直接明天早上才起來。
    醒來時顧麟正在吃炸醬麵。
    白清玨很想直接給顧麟來一腳，真是看到他就煩。
    “真能睡啊！”見白清玨醒了，顧麟忙放下筷子，“我給你買了香菇肉片蓋澆飯要不要吃？”
    沒想到這個室友對白清玨還挺好，可是白清玨那麼討厭的一個人何德何能讓別人對他這麼好？
    白清玨的眉毛仿佛擰到了一塊兒去，顧麟以為他不吃，便轉過身去繼續吃自己的炸醬麵。
    其實細細一想，以前對白清玨百般厭惡也隻不過是因為他愛上了唐離罷了，唐離就是這樣的人，他可以對別的男生心存愛慕，卻對愛慕自己的男生百般厭惡，那在他眼裏是惡心，是下作，卻從不曾用這些詞語來形容過自己。何況現在自己還用著別人的身體，又有什麼資格去厭惡別人呢？以前做了錯事，現在可要好好對待這副身體。
    想到這裏，白清玨有些想笑。想他唐離那麼驕傲的人，怎麼可能承認自己是錯的呢？果然經曆的事情多了，想法是會變的。
    “謝了！”
    顧麟聞言偏了偏頭過來，卻沒有看白清玨。他隻是在納悶兒今天的白清玨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雖然說著道謝的話，但這話怎麼聽怎麼別扭，以前白清玨跟自己道謝的時候可沒這麼別扭的語氣，而且一直都是用很溫柔很誠懇的語氣說：“謝謝你！”
    吃了晚飯，洗漱完之後又繼續睡覺。顧麟真是越來越奇怪了，那個一天隻睡六個小時的白清玨去哪兒了？不過很快又想到可能是身體不舒服的原因，多睡會兒也好。
    躺在床上的白清玨卻再也睡不著，因為他想起來自己發燒的原因了。
    可能這就是報應。
    從來沒有這麼覺得對不起一個人過。
    十天軍訓很快就過去。因為身體的緣故白清玨暫時還沒有和唐離正麵接觸過，但是上學的時候就不一樣了，身體已經完全康複，更為了履行自己的諾言——好好對待自己，不要讓另一個自己重蹈覆轍。
    唐離實在沒想到今天會這麼晦氣，竟然會在去虞城教課的畫室途中遇上這麼個討厭的人。
    看到唐離時，白清玨也是稍稍一驚，沒想到飯後來散步竟然碰到了唐離。
    依舊熱氣未消的時候，白清玨隻穿了一件單衣，唐離卻穿得正式多了，襯衣領帶規規矩矩。
    這麼熱的天，唐離是傻麼？
    不過一想到今天是周二，白清玨便明白了。
    每周二周四晚上六點到八點是虞城給高中部學生上速寫課的時間。而且看唐離走的方向，不正是虞城上課的教室麼？
    唐離厭惡地看了白清玨一眼，嘴角上挑，道：“怎麼，又來偶遇我了？”
    “不過是飯後來散步碰巧遇到而已。”白清玨微微笑道。
    C市的夏天天黑得晚，要到七點多快八點才會黑透，現在不到六點，太陽還遠遠地掛在地平線上麵。
    唐離第一次覺得白清玨的笑沒那麼惡心。
    但還是有些惡心。
    “不要讓我再看到你！”唐離走過去的時候，撞了白清玨的肩膀。
    果然四年前的自己真是幼稚得不行。
    “他今天不在。”
    唐離的身影一瞬的停頓，卻也隻是一瞬而已，帶著不屑的眼神邁著步伐與白清玨越離越遠。
    白清玨也沒有回頭，依舊抬眼看著夕陽慢慢地走著。他自然知道虞城今天是不在的。
    十分鍾過後，他再次遇到了唐離。
    一見到白清玨，唐離臉上的失落立馬變成了怒意，表情轉換之迅速白清玨有種在看川劇變臉的感覺。
    果不其然，唐離雙手插在褲袋裏居高臨下地看著隻有一米七五的白清玨：“我還真是小看你了！”
    唐離的話不多，但是其中包含了很大的信息量，不是跟他特別好的人根本經常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不過白清玨卻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唐離的人，而且六年前的自己話不多，不代表現在的自己話少。
    “身為一個對你死心塌地的人，如果連你喜歡的是誰都不知道那豈不是太不合格了？”白清玨稍稍歪了歪脖子，這動作和這話的語氣，怎麼看怎麼想打人。
    唐離卻忽的邪邪地笑了，“是挺死心塌地的，死心塌地地連被人侵犯都不知道反抗。”
    白清玨知道唐離指的是什麼事，臉色微變，抬眼看了看唐離，默不作聲。
    那是什麼眼神？憐惜中帶著一絲憤怒，憤怒中又夾雜著一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不管是什麼眼神，總不該是這幾種吧？“怎麼，無話可說了？”
    白清玨輕輕搖搖頭：“自然不是無話可說。我隻是在想，明明是你侵犯了我，卻可以這麼輕鬆地說出傷害我的話，也不知道是不是這種事情做得多了，才可以讓你將這種事情看得雲淡風輕。要真是這樣的話，我也隻是其中一個受害者罷了，如果別人都沒有要死要活，我何必自掉身價去為這種事情傷心難過？”
    四下無人，清風徐徐，熱氣漸消。
    但唐離的怒氣沒有消。
    潔身自好這四個字唐離做得很好。拋開自己解決的不談，除開侵犯白清玨的那次，唐離可是從來沒做過有辱門風的事情。
    脾氣差，並不連帶著人品也差。看白清玨一臉天真無邪地說出有辱自己人格的話，要真能忍了那還叫唐離？
    果然，行動總是快於思維的唐離早已經抓住了白清玨的衣領：“你找死！”
    聲音是輕柔的，語氣是瘮人的。如果是以前的白清玨，可能真的會被這種語氣嚇到，但現在已經不會了。
    白清玨依舊眼角眉梢都流露著笑意，輕輕撥開唐離的手：“我不想死。”
    “那就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麵前，否則，我讓你後悔一輩子！”
    白清玨垂眼想著什麼，半晌才點點頭：“可以，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看唐離那不可思議的表情，白清玨知道他在想什麼，無非就是“居然敢向我提條件”。
    “答應我一件事，便可以不再受我糾纏，於你而言豈不是劃算得很？”
    唐離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人，這真的是那個被自己侵犯的第二天麵對自己的羞辱哭得一塌糊塗的白清玨？還是說他在謀劃著什麼齷齪的事情？
    “不是什麼齷齪的事情，不過是要你答應我每天早上一定要吃早飯而已。”
    “就這個？”唐離嗤了一聲。
    “就這個。”唐離素來沒有吃早飯的習慣，在家的時候會有家長管著，但畢竟在外的時間居多，沒人管就不吃，胃炎就是這麼來的。
    “可以，但要你給我買，還要按照我的口味來買，早上提前放到我經常坐的位子上，不要讓我看到你。”
    要換了真的白清玨，可能真的沒辦法知道唐離的口味，因為唐離實在是太挑食了！至於經常坐的位子，由於課程繁多，教室又不同，唐離又經常不按套路來坐位子，就是去打聽都打聽不出來！
    白清玨不是不知道唐離是有意為難自己，倒也不生氣，隻應了下來：“好！”
    說完，便漸漸消失在夜幕中。
    唐離朝著白清玨離去的方向看了一會兒，蹙著眉頭朝相反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