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六十一 蘭草纖纖歎懷素,少年無憂未憶時。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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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心苑的蘭花,開得恣意而優雅。
    大片大片的蘭草,纖葉疏朗,扶蘇垂墜,蔓延滿庭,古人有詩雲,“蘭若生春夏,纖葳何菁菁”,而如今深秋,正是花開時節,這莫名生長在西北苦寒之地的蘭花,一穗多蘭,素白的花朵,如婉轉低首的懷素美人,花朵清奇高雅,香氣馥鬱而清幽,不與桃李爭春賞,到不似人間俗物。
    據說昔日無憂宮的素心苑裏,居住著的是無憂宮主最愛的人,隻是當我以藏姣斬斷了他的劍時,這位蘭苑深藏的素心美人,卻早已經不見去向了,那會兒曾深感惋惜,現在想來,少年時候的自己,才真真真是恣意無憂·····
    “阿尋,現在我要給你一個驚喜。”此刻顧飛白如此對我說,聲音低宛優柔,帶著一絲由衷的欣喜,眸中藏著狡黠的快慰,隻是細辨之下又有些抑鬱,卻是讓我不解。他將我放在曼曼蘭草叢間的石亭裏,又扶著我坐下,石案上早已置了茶果點心,茶還是燙的,想來剛剛放上,隻是此刻四顧,並無人影。
    隻是他很快就解開了我心中的疑惑。
    “來人,帶夫人過來。”他執起我眼前的茶盅,在指尖轉了一轉,才一手捧著我的手,將這小小茶盅置於我的手心裏,隻是那隻握著我的,瑩白如玉雕的手,卻未曾離去,而是緩緩撫摩著。
    他隻是這樣說道,自然不是對著我。
    我斂了眉,端著茶盞,不動聲色地慢慢移出了手。
    夫人·····
    夫人?
    這夫人是誰?可真是稀奇,我並未娶妻,就連那些姬妾想必也已經被顧飛白殺了····難道是顧飛白新娶的妻子?那與我又有何幹係?為何要帶來見我······
    腦海中思慮數轉,也始終猜不出這夫人是哪一位?
    好在這一聲命令下去並不長久,就有兩個侍從領著一名女子款款前來,這女子像是十分地害怕驚懼,藏在一人後頭,遠遠地看不清身形麵貌,隻是走得有些不穩。
    待得近前了,也不敢抬頭,而我見了她,卻是腦中一瞬空白,驀然瞪大了眼睛,隻聽一聲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響,原來方才握著的那茶盅跌落在了地上,茶水濺落了一地。
    顧飛白急忙查看我的手,飛揚的娟眉輕蹙,見沒有燙傷,像是才鬆了一口氣,卻是對著那名跪拜在地上的女子說道,“夫人知道今日要見夫君,怎地也不將自己梳洗一番?”顧飛白好聲言語,然而那女子卻像是受了極度的驚嚇,瘦弱的身子簌簌抖著。
    我見了實在不忍,便說,“阿容,她懷了身子,還是別讓跪著了。”
    顧飛白沒有回應。
    卻是那女子聞聲驀然抬起了頭,一霎時四目相對,隻見她雖然一身暗淡的粗布麻衣,更是蓬頭垢麵,卻依舊風華難掩,一雙翦水秋瞳中含著楚楚淚光,凝目看著我的時候,那淚水幾乎就在眼眶中打轉了,隻是瘦了太多,而我最愛的那一頭如瀑青絲,竟然已經被剪得七零八落,不成模樣了!
    碧瓊·····
    我並不想出言,隻是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情不自禁將這個名字輕輕喚了出來。
    “教主!”聽到我的呼喚,碧瓊的身體猛地一顫,如今我日日戴著麵具除了顧飛白之外無人得見,聲音卻是不會變的,她抬起頭,拿眼一錯不錯地注視著我,最終哀叫一聲,十分淒苦,幾乎要站起身來撲到我腳邊了,然而她畢竟挺著一個大肚子,行動之中都十分艱難,還未完全起身,就已經摔了下去,好在旁邊的二人一把將她扶了起來。
    “嗬!夫人不必如此客氣。”顧飛白依舊柔聲言語,卻是接了碧瓊下意識呼出的話,隻是語意中帶著絲絲冷厲陰鬱,令人膽顫。
    碧瓊聽到了這話,身子抖得更厲害了,便如同秋風中落葉,亦再也不敢抬頭看我。
    “碧瓊夫人已經懷了七個多月的身孕了,肚子裏的,正是阿尋的孩子。”顧飛白此刻俯身附在我的耳際,如是說道,這話語有些蕭瑟意味,卻又帶著一點慰藉,“可是阿尋的孩子呀·····”這一句話在他的舌尖輾轉,仿佛懷著萬分情意,說得及其低啞纏綿。
    “是嗎?我的孩子啊····”我淡淡地回應道,然我握在袖子中的手掌,已經疼痛到了麻木。
    七個多月,正好是我發現自己中毒逃離火蓮教的那段時間,碧瓊所懷的,正是我的孩子啊!
    因為懷了我的孩子,所以幸免於難嗎?嗬!也因為懷了我的孩子,才受了這許多折磨吧!如今她抖得這般厲害,連看一眼顧飛白,都不敢啊!
    隻是我竟然也可以當爹了麼?
    這一刻心中不禁湧上來什麼感覺······
    以往我任情恣性,悠遊花叢,不肯收心亦不肯成家,且總覺得孩子是個累贅。造人背叛算計、漂泊江湖的這半年多來,才恍恍然覺得平淡是真,人生若真的可以從來一次,定早早地娶妻生子,無論這孩子聰敏也罷,愚頑也好,都要好好地寵愛他,並將一生所學都教予他,之後與妻執手江湖,白頭偕老····
    然而如今武功被廢,筋脈被挑,又如此雌伏與男人身下·····以往最最嗤之以鼻的生活也隻能成了奢望,更以為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做一個父親了·····
    然而今日,卻看見碧瓊竟然懷了我的孩子,已經七個多月了。
    我該感謝顧飛白麼?嗬····也隻能歎一句天意弄人。
    “我的孩子啊。”麵具下的自己,卻是實在忍不住勾起嘴角,袖中握著的手,也慢慢鬆開了,我聽見自己帶著由衷的笑意的聲音有些啞然,甚至混著一點哽咽的鼻音,“我的孩子·····真好。”
    碧瓊又被帶了下去,隻是不知被帶到了哪裏,她挺著一個大肚子,走得有些艱難,想回頭看我,卻又猶豫著,最終還是低著頭,不敢回望。
    ······
    “你會好好對她的吧?”我猶豫著,問道。
    “那是自然啊,是阿尋的孩子呢?一定長得像阿尋吧,這般討人喜愛。”他欲要抱起我,被我柔聲拒絕了,便耐著性子,扶著我,走在這蘭花叢中所辟出的幽徑裏,纖纖蘭草微拂人的衣擺,戀戀不去,像是繾綣著溫柔情意。
    “她懷著一個孩子,定然很辛苦,你會好好待她的吧?”眼前有一瞬間的恍惚,我像是忘記了之前說了什麼,躊躇著,問道。
    “自然會的。”顧飛白笑了笑,像有著無限的耐心,那笑容讓我怔了會兒。
    “你會好好地待碧瓊麼?”我有些緊張,想要捏緊他的袖子,卻覺得指尖脹痛。
    “阿尋不必擔心這個,我再苛待誰,也不可能苛待阿尋的孩子啊,等她將這孩子生出來了,就認我做幹爹,這樣就是我們兩人的孩子了啊!”他的眉目帶著點躍躍欲試的欣然,眉梢淚痣如鮮亮的朱砂一點,唇角輕抿,是一個清媚而絢爛的笑意,染得那冶麗的眉眼越發地奪人心魄了。
    認賊作父麼?嗬!顧飛白,沒想到你竟然能說得出口胸中抑鬱的情緒一陣翻滾,最終也隻凝成了一個字。
    “嗯····”
    我聞著空氣中馥鬱幽然的蘭花香氣,腦中有些渾噩,好像突然憶不起方才的言語,便不再說話了。
    ······
    秋色怡人。
    今年的懷素蘭大片大片的,又開得這樣的恣意。
    我漫步在火蓮教的素心苑裏,空氣中充盈著雅致的蘭花香氣,明明一切都是這般熟悉,卻又湧上來一些莫名的怪異。
    袖子被誰人扯住了,我回神一看,才發現竟是個小小孩童,個頭隻及我的腰部,一張俊俏生動的小臉上笑意吟吟,一雙黑如點漆的眼睛偏些狹長,因著笑容微微眯起,看著倒有幾分莫名的眼熟·····這是?
    卻聽清亮的童音染著明媚的笑意,“爹!你教我十二式攬月摘星劍法好不好!還有祖師爺的追狐劍法,我也想學!還有還有,那個河洛劍法,雖然不好用,但是好有氣勢啊,使出來定能唬人,我也要!快教我快教我嘛~”
    這是,我兒子?!
    ······
    是啊,碧瓊給我生了一個孩子······
    腦中茫然呆了一呆,卻聽自己的聲音無比自如地微微沉吟:“可以是可以,不過老規矩·····”
    “我不想讀四書五經麼·····我隻想當大俠,又不想考狀元!”卻見這孩子一瞬間變了臉,耷拉著眼角,委屈地撇著嘴,眼中甚至滲出些楚楚的淚光,看著別提多可憐了。
    “那你總得識字吧!你寫寫自己的名字給我看看····”不知怎麼的,心底一瞬間就柔軟了,隻是如此說道。
    “我·····我不會····”這孩子的頭低得更低了,卻小心翼翼地拿一雙烏的發亮的眼睛瞟我,隻是接觸到我的目光後,那幽怨的目光頓了頓,又一瞬間收了回去。
    “多大個人了,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想會寫,出去可別說是我的兒子啊!”心中湧上來一些疼惜,伸手揉了揉他的發,果然是想象中的柔軟而蓬鬆。
    “我·····不會寫名字又如何啦?隻要爹爹記著我的名字就好了!”孩子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撒嬌。
    “哎······爹爹告訴你,當年爹也和你一樣,看見書就想睡覺,不過還好,爹爹的師父教導有方,令爹爹能文能武,才追到你娘親的呀!隻會舞刀弄劍,是娶不到老婆的,你可知道?”實在不忍心責罵他,隻好以一個過來人的語氣如此勸慰。
    “我才不要娶老婆呢?”這孩子突然仰首挺胸,一雙黑亮眼睛神采奕奕。
    “那你要什麼?”我怔了怔,聽見自己如是說道。
    “我隻要永永遠遠和爹爹在一起!”卻見他突然鬆了捏著我手心的手,朝我作了一個鬼臉,跑了!
    身形如狡兔,一瞬無蹤影。
    “你這小崽子!別跑啊!果然不能把你送到你江叔叔那裏去!旁的都沒學會!這輕功倒是不賴啊!你給我站住!”
    “哈哈!爹爹抓不到我,抓不到我!羞羞·····”
    ······
    我是笑著醒來的。
    隻是醒來後,那笑容就僵在了臉上····因為此刻我困身與顧飛白的懷裏,與他四目相對。
    夜闌人靜,隻有他的一雙眼睛,在黑暗裏也像是幽幽發亮。
    “阿尋,我知道你做了什麼夢。”他挑起我的下巴,在唇畔輕咬一口,有些笑意。
    “嗯····”我淡淡回應,隻是聲音裏,還有些方醒來的低啞。
    “阿尋,身體可是好些了?”他一個側身將我壓在身下,吹拂在耳畔的呼吸帶著一絲炙熱,一拂手,就已經將鬆鬆罩在我身上的衣衫挑落到了肩頭。
    “我很累了。”我渾身僵硬,閉上了眼睛。
    ······
    肩上被狠狠地咬了一口,悶悶地聲音響起,“哎····寶貝,你的身體若是再不好,我可要快要忍不住了····”之後卻是話鋒一轉,有些興味,“過幾日就是火蓮教八門門主回總壇拜會的日子了,要不要你和我一起,看看他們都給你帶回了什麼禮物可好?”
    “好。”我閉著眼,恍恍惚惚地打了一個哈欠,朦朦朧朧地就應了一聲。
    半夜裏,卻是突然睜開了眼睛,月光滿眼,淚流滿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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