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十二 假作真時真亦假,大夢不覺平生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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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顧飛白沒有回答我,他像是看也未看見我。
此刻他臨水而立,深碧的池水攀著他的衣,像是梅雨時節灰白牆壁上蔓生濕涼的青苔,濡濕一身茜色紅衣的下擺,修長的身形倒依舊是端莊妍秀,猶如一株淩波傲水的灼灼芙蕖,隻是衣衫頭發皆有些淩亂,然而即使淩亂也依舊難掩其風華昳麗,還是那芙蓉為麵娟眉飛揚,還是那是玉肌清痣鬱烈流芳,隻是似乎清減了好些,眉梢懸著的那顆朱砂痣,襯著如雪肌膚,卻是哀感頑豔,猶如一點凝著的轉眼便似要墜下的血淚,又像是夏末最後一朵蓮花,美得濃烈、美得恣意,曳動了觀者的心魂,亦晃疼了別人的眼。
他右手持劍,那劍在陽光下泛著點點紅芒——正是赤魅,左手卻是微微抬起,他垂眸看著自己的左袖,仿佛望著此生最最純摯深切的愛人,要把一生的光景都停在自己的這一凝眸裏了,忽而輕笑著,又有些素肌不汙天真的稚然情態,嘴中呢喃輕語著什麼,遙遙隔著,聽不真切。
顧飛白素性有些剛烈又心思深斂,是絕對不會這般表露溫柔的,即使溫柔,也是要了命的纏綿嫵媚,溫柔蝕骨,至於天真嬌憨的情態,則更是與他沒有半分瓜葛。
然而仔細看他的袖子上,卻隻是停著數隻蝴蝶,微微翕動著藍色的輕翅,偶爾一隻輕盈飛起,在他的眼前抖落一些熒藍色的細細粉末,好像一縷幽渺的藍霧,陽光下,亦看不真切。
他的臂上似是破了一個口子,細細的血珠垂落下來,如同紅線,化在碧水裏,蕩起一圈圈似有若無的漣漪。
他隨著眼前蝴蝶的飛舞,緩緩挪動腳步,竟然欲往池子的深處走去,好在後來蝴蝶飛回他的手臂上,他才止了步。
他是瘋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因為他最怕水的啊。
我如此想著。
那些蝴蝶在不斷地吸食他的鮮血,注入美夢的毒素。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誌歟,不知周也``````
我總是會想,顧飛白恐怕是西子湖畔的紅蓮修煉成人的罷`````那年畫舫之上笙歌曼舞,醇酒美人絲竹清歌,我一定是魔怔了,才放了懷中美人纖細輕軟的腰肢,要臨著湖水吹吹夏夜的涼風,那時候湖中深水漆黑一片,偶爾映出天上的煙火斑斑駁駁、支離破碎,也沒什麼美態,然而怎麼會不錯眼就看見他了,怎麼想也沒想就伸手拉了他出來,看見他濕漉漉一身狼狽,少年雖然青稚,卻更顯得美豔不可方物。
所以我熔了藏蛟,鑄了一把劍贈他,卻取名為赤魅。
看著他,想著這些,我心中便湧起一些奇異的感覺,卻是旋即轉臉對宮謂常笑道:“你卻是騙我了,我看顧飛白好好的,怎麼就瘋了?”
他沒有作答,隻是拍了拍手。
立時,便有人從假山之後出來了,那人端著食盒與一個小小藥箱,卻是躡手躡腳地靠近了顧飛白,隻是還未走幾步,便被顧飛白發現了,他猛地抬起頭,似有些驚慌失措,然而旋兒便鎮定了,像是捍衛自己的領地一般,提起手中的劍,向那人胡亂劈砍去。
靈犀蝶翩翩飛了起來。
這劍意淩亂,毫無章法,隻是十分蠻橫,威勢甚猛,每一劍都欲要直取性命。
好在那人亦是武功不俗,險險躲了過去,卻是肩背上被劃了一道深深的傷口,食盒中的飯菜撒了一地。
那人亦極是惶恐,在宮謂常身前跪了下來,宮謂常揮了揮手讓其退下,另去準備飯食。
“這幾日來,已經如是死了三十一人了。”宮謂常對著我,淡淡說道,目光清冷。
“哦````這樣。”我隨手折了身旁的一枝石榴花,回答得漫不經心,石榴那重重疊疊的花瓣,如火嫣紅而緋豔,又像美人的裙裾一般,真是美麗。
隻是轉手又將那石榴花拋了。
“給我準備的住處呢?”我負手轉身,欲要離去。
“你去哪裏?”宮謂常卻是不想讓我走的,一聲輕叱,顯得有些焦切。
“這樣的情況,總該讓我好好想想,你看,他對我似乎毫無反應,也許你找錯人了可也說不定。”我無奈,勸慰似地笑笑。
宮謂常像是還想說什麼,看了看我,卻緘了口,不再言語。
高床軟枕,錦被輕盈,然而長夜漫漫,卻亦無心睡眠。
便起身欲要隨便走走。
腳步停下時,已經身處東廂房門口了,卻是顧飛白所宿之處。
我凝神細聽,裏間一點生息也無,心下有些疑惑,便試著推動那木門,裏麵並未拴上,於是緩緩推開了那門,借著明澈月光,在外室裏逡巡片刻,卻不見那幅畫了,果然是被收起來了啊`````
重重簾幔隔著內室,望不見裏麵是何光景。我將手放在腰間的三尺雪上,這三尺雪,自從島上帶出來之後,皆由江藍笙一路保管,隻是現在既然決心離開他,當然是自己隨身攜帶了,好在這劍,已經被江藍笙以白玉製了劍鞘。
白玉劍鞘·······嗬!
江家再富貴,如此之舉,恐怕也稍顯浮誇了```這樣想著,一把掀起那厚重簾帳,繞過屏風,看那之後的拔步床上,被褥整齊——並無人在。
······
庭中如積水空明,花樹橫斜的枝影如曼曼招搖的水藻青荇,然而假山巉岩,樹木濃茂,野蔓橫生,風弄影來,枝影晃動,顯得有些詭譎奇異之態,並有寒涼之意。
今日是下弦月,月上中天,冷月如玉鉤,想來已經過了子時了。
耳畔是夏夜裏清亮的蟬鳴聲、促織聲,以及鼓鼓蛙聲。
卻聽一個人的伶仃腳步,踏著月華,踽踽獨行。
我向來人處看去,與我一般無心睡眠的,原來竟是顧飛白`````遙遙見了他,身形便於假山後微斂。
我不由得攥緊袖中的手,轉而拂上了腰間的佩劍,然而他身後卻另跟著一人,那人亦步亦趨,始終保持在顧飛白之後十幾步遠。
嗬``````卻原來還有這麼多人如我一般,是大半夜不睡覺的閑人,有這等奇情逸致,信步空庭以賞夜景啊。
這樣想著,袖間握著的手轉而又鬆開。
隻見顧飛白越走越近,一身紅衣,在月色下顯得十分慘然哀淒,隻是眸光是奇異的幽幽發亮,緋麗如同一個豔鬼,走得近了,方才聽見他自言自語所說的話。
卻聽他道,“不能睡、不能睡``````好好牽著我呀,一定要好好牽著,他們都要把你奪去,把你從我手中奪去`````我該怎麼辦才好?”
心中升起一縷悲意,隻是轉而便被壓下去了。
怪不得,怪不得``````我不住地想著。
我終於明白為何宮謂常會請我來了,隻是讓我再與顧飛白見麵,他心中也是極為不甘的吧,然而,顧飛白如此不吃不喝不睡也不包紮傷口,死亡,不過是時日問題,而且時日已然無多了``````
顧飛白身後那人亦走至月光之下,足下輕軟,沒有半點聲息,半麵臉掩藏在陰影之中,輪廓清朗深俊,卻是宮謂常,他也像是看見了我,然而對視隻是霎那。
“顧飛白!”我離顧飛白還有幾步遠,拂開身前枝葉,石榴花瓣簌簌落了些,觸在肌膚上,輕軟如同的折了的雲翼,我緩緩走出蔽身之所,對著他喚道,聲音清冷。
顧飛白的腳步停了,身形像是怔了怔。
我心中不由得稍喜。
然而卻見他又像是沒有看見我一般,倒是望著眼前那飛舞的熒藍色蝴蝶,欣喜地說道,“你終於肯和我說話了。”纏綿而清悅,隻是其中攙著一絲奇異的稚氣。
``````
我對著宮謂常攤手,表示無力。
他以目示意我——再試試看。
好吧``````
“阿容`````”這次,我倒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誠意,聲音溫柔如水,纏綿旖旎。
而他卻像是怔忪了一會兒,緩緩投眸朝我這邊望來,眉目是素淡中的冶麗,像是碧綠枝頭即將燃盡的豔色石榴花朵,隻是旋兒又像什麼都沒看到般,轉回頭去,繼續對他摯愛的蝴蝶呢喃細語,彷如勸哄著突然惱了的情人。
我歎了口氣,對宮謂常表示——這回我是真無法了嗬。
我歎了口氣。
這樣看來,至少得把那靈犀蝶給殺了,隻是這個瘋子武功奇高,誰也近身不得。若是還在以前,我倒是能製住他的,這樣想著,心間便有了些涼意。
隻是·······瘋子啊、瘋子,你廢了我武功,這會兒卻是自作自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