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涓涓灑落床頭，濃密的睫毛輕顫花間徐徐睜開眼。手往旁邊被子裏一探，身邊的位置早已經涼透了。眨眨水光瀲灩的碧眸，想起昨晚師父說今天要下山去一趟，心裏剛繃起的情緒安定下來，悠閑地打起了嗬欠，“啊～嗚～”慢悠悠晃出房門，秋日的寒氣讓他猛地打了個激靈，清醒不少。水井裏的水倒是還暖暖的，是從山底深處流淌出來的緣故吧。老榆樹枝頭不知什麼時候來了隻小黃鳥，正搔首擺尾地婉轉吟唱，嘰嘰喳喳地好不熱鬧。忽地一陣微風拂過，夜間樹梢上積存的水滴揮揮灑灑落了花間一頭一臉。不知為何感到很高興，花間氣呼呼地作勢要踢老榆樹一腳，嘴裏大吼一聲，嚇得小黃鳥撲騰著翅膀屁滾尿流地飛遠了，山上隻聽見少年舒暢的笑聲在美麗的清晨回響。
    路羽背著竹簍走在山間小路上。剛過霜降，花草上都撲著一層白粉，耷拉著腦袋立在路邊，陽光照在葉子上，亮晶晶的，像小徒弟的眼睛。路羽晃了下神，忙拉回注意力，心裏盤算著等會進村該買些什麼：小徒弟的衣服鞋襪、小徒弟的筷子、小徒弟的洗漱用具……唔，養個小孩真是費力啊！想想今早被掏光的錢箱子，路羽深覺世事多艱～忽然頭頂一隻黃鶯慘叫著飛過往林子深處去了，路羽駐足旁觀，耳邊好像聽到一陣笑聲。挑挑眉，路羽快步下山，想起昨晚小徒弟可憐的小臉，心想今天可得早點回來。
    村裏人淳樸，大老遠看見隔個十天半月來村裏采購一次的路羽，就熱情打起了招呼，“路大夫喲，前兩天還看見您呢？怎麼這是有什麼事又下山來啦？”村頭茶水鋪子裏的田老頭取下肩頭的布頭擦擦桌子，“路大夫，來坐一會，喝口熱茶吧。”鋪子裏其他的客人也都熱情招呼來喝兩盅。路羽客氣地拒絕了，“東西買漏了幾樣不方便，今天見天氣好來補全了。田老伯忙著吧，下次向您討茶喝。”笑著打了個招呼，路羽繼續往村裏走去。
    “路大夫人好啊。”田老頭把布頭重又搭回肩上，嘴裏唏噓著對喝茶的鄉親們念叨：“夏天我老伴兒痢疾，是上吐下瀉啊，村裏郎中的藥吃了也不見好。眼看人虛弱得不行了，恰好路大夫經過，往藥方裏添了兩味藥，讓我每日晚間點燃茼蒿熏一熏茅廁。沒過幾天，我老伴兒就好啦……”“就是，路大夫真是醫者仁心啊。”桌邊坐著喝茶的李二柱接口，“上次俺家老牛生崽生不出來，我和俺爹正愁著呢，眼看一屍兩命家裏地以後可咋辦？這老牛價錢可不便宜呐！也是路大夫在場，讓俺把家裏菜油端出一碗來，灌到牛肚子裏。路大夫親自上手接生，一會就把小牛平安拽出來了。事後也不收俺錢，俺家的雞蛋都不要……”“對對……”其他的人也都開始興高采烈地說起路羽幫過大家的忙來，另一邊當事人早就走遠了。
    路羽邊走邊和鄉親們打著招呼，一邊禮貌地拒絕這家的瓜果那家的雞蛋，一邊徑直走到村東口孫裁縫家，在老板巧舌如簧的勸說下，一口氣給小徒弟置辦了一年四季的衣物。拎著一大包衣服走出店門，路羽數著剩下的銅板，想了想往西邊走去。西邊巷子裏是一些小雜貨鋪子，路羽在這裏裝滿了竹簍。惦記著醃蘿卜，繞了一圈走到了村尾王屠戶家門口。王屠戶外號王大膽，但知情人士都知道此子極度懼內。前幾天婆娘帶著女兒回鄰村娘家了，王大膽就逍遙起來了，整日裏紅光滿麵的，跟身邊跟著的阿黃一個德行——搖頭晃尾。昨晚上王大膽和狐朋狗友們在家裏喝了頓爽快，今早就爬不起來了。家裏生意也不做了，大門緊閉著，隻有阿黃諂媚地直對路羽搖尾巴。路羽摸摸它的頭，想到自己曾經拿它和自家小徒弟對比，頓覺好笑，眼前的狗鼻子狗眼睛都更順眼了。
    “有人在家嗎？”鋪子門關著，叫人也無人應答，阿黃繞著自己轉兩圈也從牆邊狗洞鑽進屋裏去了。路羽見沒人在家，嘴裏砸吧兩下，好像嚐到了清脆可口的醃蘿卜味。再瞅兩眼，難得趁他家閨女不在家來討個醃蘿卜，這王大膽也不知去哪鬼混去了。路羽之前在田老頭鋪子裏喝茶，可是把王大膽家的事兒聽了個七七八八。前兩天也是回程路上碰到要回娘家的王家母女倆兒，被王大娘生拉硬拽送她們兩個“弱女子”到鄰村才在深夜趕路回家，遇見了花間。“哎～”想到王大娘和王家女兒，路羽就頭疼。那明晃晃的眼神和大娘臉上別有意味的笑容，他又怎麼會看不見。別說王大娘是十裏八村兒有名的凶悍，就說人王大膽都放心讓她們娘倆兒自己上路，王大娘硬拉上自己的用心也是要不要這麼明顯。
    想著王家女兒嬌羞地躲在王大娘身後偷看自己的臉，路羽一個激靈心有餘悸地離開了。不知道屋子的主人睡得正香，被家中貌似發狂的瘋狗又吠又咬著衣服拽得吵醒。莫名其妙被拉著來到門前，對著空氣雙眼無神地發呆。阿黃見勢不對，夾著尾巴想溜走，還來不及大叫兩聲抱怨路羽無故逃逸，就被怒氣衝衝的主人抓住暴打了一頓。傳說那天村裏響起了驚天動地的慘叫，田老頭的老伴兒嚇得一趔趄，手中茶杯裏的水溢了出來。唬得田老頭一個箭步上前攙扶，好像瞬間年輕了二十歲，倒把田老太驚訝得眼睛一鼓一鼓的。
    路羽快步上山，拿著大包小包也是健步如飛。中午飯隨便買了個餅就解決了，路羽現在肚子裏正咕咕叫個不停。揉揉幹癟的肚子，想著家裏小徒弟肯定做好了飯等自己，路羽一提勁，咧著嘴往山上木屋走。不一會，到得院門口，“啾啾～”隻見早上看到的黃鶯在自家老榆樹枝頭叫的正歡，要說路羽能認出來此鳥非彼鳥，還得歸功於它尾巴上的一撮綠毛。別家黃鶯都是全身黃色，頭部到身體出現綠褐色線條，這隻鳥卻是有個與眾不同的小尾巴。路羽頗感興趣地注視著黃鶯從枝頭飛下來，像怕自己似的隔著石桌懸停在半空，衝自己叫喚。略覺得奇怪，路羽挑起一邊眉毛，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小徒弟呢？不是該迎出來接自己的嗎？
    疑惑地走進屋，桌上空空如也，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香噴噴的飯菜。這小子去哪裏了？路羽隨手在屋裏扔下身上的東西，轉身往四處尋找。屋子裏都沒有人，路羽想著不會是進山裏去了吧？連水都來不及喝一口，路羽掠出院子，沒注意到身後黃鶯撲騰著翅膀遠遠跟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