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羽神經質地在裝著醃蘿卜的小碟裏挑撿著，長短粗細不一的蘿卜條，在陽光下曬幹水分，配以鹽、生薑、整花椒悶在瓦罐裏一個月，最後出爐的蘿卜幹清透晶亮，咬在嘴裏脆生生的，鹹香香的，再澆上點辣椒油，別提多下飯了。路羽挑出最小最細的蘿卜幹放進嘴裏，嚼得津津有味，吃完了再依次夾出稍粗稍長的放進嘴裏，一邊還想著，下次下山還得找個理由從王屠戶家門口“路過”一回，廚房裏存貨不多了呀。不一會，少年捧著粥碗慢悠悠回到桌邊，路羽也不招呼，自顧自吃著自己的。眼看少年越吃越慢，一邊還抬頭偷偷打量自己，路羽心下了然，借口乘粥站起身。少年一臉怯生生的表情，抬頭望了路羽一眼，又低下頭，好像食不知味般慢吞吞嚼著燉得稀爛的米粒，好像剛才狼吞虎咽的另有其人一樣。
    路羽挑一挑眉，施施然去了廚房。他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隻是為人冷淡了一點，看這少年先前一副淒慘的模樣，心下也有點不忍。可是他是個連小貓小狗都懶得養的人，就別提養一個活生生的人了，多麻煩啊！提腳跨過門檻，路羽心下計較著，要不在山下找個好人家收養這小子？看他長得漂亮，人也伶俐，村裏人多心思淳樸，應該可行。路羽默默點了下頭，揭開鍋，呃……感情剛剛那一眼是怕我發現沒飯了而不是害怕要把他送走？忍不住被自己逗笑，路羽索性把碗放灶台上，拿過旁邊的竹簍，把米、蔬菜撿出來，分別放到合適的位置。
    忽然聽到身後有響動，一轉身就見少年像演戲一樣穿著一身明顯大一圈的衣服，小心翼翼端著碗和小菜碟子走進廚房。路羽忙走過去，接過對方手裏的放進鍋裏，“你去歇著，我來洗。”說完，就拿過旁邊的絲瓜布準備開幹。卻覺得哪裏不對，低頭一看，原來是一隻白皙卻布滿傷痕的手拉住了自己的袖子。疑惑地抬頭，少年碧綠的眼眸像是盛夏的森林裏的潭水，水中光怪陸離，倒映出絕世的風景。近距離對視下路羽不禁有瞬間呆愣，就見少年有點羞澀地低下頭，細細的少年特有的青澀嗓音響起在耳畔，“我來洗吧，讓我為哥哥做點事。”
    盯著少年弧度優美的頭頂，路羽有長歎一口氣的衝動，不動聲色地拉下少年的手，路羽細致地用絲瓜布順時針繞著碗沿擦拭，三次後再逆時針來一圈，直到再三次，才拿過下一隻碗。嘴上一字一字說得緩慢，“等會我送你下山找戶好人家，你就在他們那兒過活吧。有事可以上山找……”話還未說完，就被少年手上猛然加重的力道打斷，疑惑地順著用力到青筋突起的纖細手腕看過去，是少年扭曲急切的精致臉蛋，“不！”少年的聲音變得尖利，隱隱帶著低吼，“不要把我送給別人。他們……他們……”少年再也說不下去，大大的碧色眸子裏水珠一點點生成，漸漸裝不住般，沿著白皙的臉頰流下。路羽眼看著那雙美麗的眼裏一點一點迸射出淚花，心裏一陣發癢，簡直想伸手到那雙大眼睛裏去把那晶瑩擦個幹淨。
    急忙衝幹淨手，路羽拉過少年到陽光明媚的院子裏，院子中央是一棵高大的槐樹，下麵有一張石桌，幾張竹椅。強行把少年按在椅子上，路羽下意識拿過自己袖子給少年擦眼淚，“別哭，男兒有淚不輕彈，有委屈你告訴我，恩？”全忘記了自己才是那個要趕人下山的壞人角色，路羽被手心濡濕的觸感蠱惑，不知不覺放軟了語氣。許是秋季的陽光太溫暖太難得，少年心中的陰霾好似都在溫柔的陽光下蒸發，慢慢變成空氣中細小的塵埃，被微風送到天上、遠方……少年的眼淚漸漸帶入了真實的感情，長途跋涉流浪的饑寒交迫，被人騙走賣進花館的痛苦絕望，往事一幕幕浮現在腦海，說不盡道不清的苦澀漫上嘴裏、心裏，少年的淚像春天的雨水，綿綿不斷滴落，看得路羽一陣心顫，不禁拿出誘哄般的溫軟口氣，“乖，別哭，有委屈說出來，不怕，不怕。”心想，這畢竟是個半大孩子，剛才自己那樣揣度他別有用心也是太過分了。又是自責，又是心疼，手上一陣無措。
    好在少年終於發泄夠了，抽抽噎噎停住了要人命的水晶珠子，碧色大眼濕漉漉看著路羽，嘴角向下撇著，形似新月。小巧的鼻頭微微抽動，“不要送我走，他們都不是好人，他們要把我賣到花館去，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少年哭得抽噎，停頓一會，才帶著哭腔的接著說道，“他們用水桶大的木棍打我，不給我飯吃，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走了很久的山路才到這裏，別……別送我走！”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少年手狠狠抓住路羽袖口，好似有人在身後要把他拉走，臉上布滿驚惶絕望之色。少年大眼濕潤，裝不住珍珠的翡翠盤子又開始往外掉珠子。路羽震驚地睜大了雙眼，原來……原來這孩子身上的傷是這樣來的！還以為是流浪兒偷吃東西被店家教訓的，結果卻是這般不堪！少年是長得漂亮過了些，可是這是個不折不扣的男孩子啊！這真是個要吃人的世道啊，為了色相為了權力，連禮義廉恥，倫理綱常都不顧了嗎？
    腦中浮現出師父蒼老了十歲般痛心的麵孔，路羽心下一涼，重重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路羽鄭重地牽過少年的手，溫暖幹燥的大掌是近在咫尺的陽光，少年情不自禁收起武裝自己的所有利刺，輕輕軟軟地探到對方紋路深刻的掌心裏，眼裏閃爍著希冀的微光。這個男人，這個男人不會傷害自己。莫名地相信著，少年不再是為了尋求托身之處故意示弱流淚，此刻的他情至心靈，一舉一動發自肺腑。鼻尖發酸，控製不住地斷斷續續抽噎著，少年像等待審判的囚徒，戰戰兢兢地踮著腳尖等待男人的判決。
    朝陽投射下萬丈金光，迎著陽光站立的男人臉上的表情被陽光模糊了，他的身上卻像發光一樣，耀眼得讓人無法直視。少年隻聽到男人醇厚澄澈的嗓音緩慢卻堅定地在耳邊響起，“你說你已經舍棄了以往的名字，那麼以後你就叫，花間吧。”男人遠眺了山間一眼，低下頭在溫暖的陽光下，對少年淺淺微笑。少年呼吸不自覺變得小心翼翼，像等待午夜花開，傾聽花苞綻放的聲音。“花間，我路羽唯一的徒弟，可好？”一瞬間花開一樹，少年，不，花間的眼睛像綻開的綠色花瓣，一點點包容了整個臨雲山的雲、花草和香甜的空氣。那一瞬，少年臉上的表情，路羽覺得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