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嚴寒天氣，但是車間內還是像火爐一樣悶熱，幾台大風扇緩慢地轉動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幾個小姑娘卻把頭發披了下來，空閑時間就掏出兜裏的粉餅補補妝。
    汗水順著於鶴的臉頰一直流進衣服裏，顧不得擦一下，雖然昨晚師傅幫做了不少活，但落下的那些再加上今天的任務，恐怕是要加班加點了，於鶴歎了口氣，突然看見胡師傅朝自己這邊的箱子扔過來幾件已經包裝好的衣服。
    於鶴有些詫異，抬起頭，就看見師傅在朝他使眼色，感激地笑笑，手上更賣力了。
    一直到三點來鍾，老謝出去想重新泡點茶葉，走到半道，就看見大門口站著幾個西裝革領的人，旁邊停著幾輛烏黑發亮的小轎車，看門的老頭忙跳出去迎接，老謝端著茶水看了半天，心道不好，也顧不得那塑料杯子，往旁邊草叢裏一扔撒腿就往車間裏跑。
    幾個小姑娘正在那裏怨聲載道，有一個說肯定就是嚇唬她們的，剛要把頭發紮起來，卻看見老謝屁滾尿流地趕了回來，手裏拿著記錄本拚命地晃著，破鑼嗓子一扯：“快！快點好好幹！領導來了！”
    姑娘幾個鬆一口氣，抬手理了理頭發，又看起來專心致誌地投入到工作中。
    於鶴這邊忙得幾乎是不可開交，聽到老謝那一聲“領導來了”，不由又緊張了幾分。
    話音剛落沒多久，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噔噔”的聲響，老謝在車間裏走來走去假裝認真地監督著，時不時點評兩句。
    幾個人都下意識地不抬頭，唯獨那腳步聲停下的那一瞬間，於鶴習慣性地回過了頭。
    幾個穿著西裝高矮胖瘦參差不齊的男人正駐足於車間門口，為首的是個又高又瘦，戴著無框眼鏡的男人，大約三十歲的樣子，頭發梳的一絲不苟，旁邊點頭哈腰地站著幾個跟班，小聲地跟這個男人講著工廠的運作流程。
    高瘦的男人眉頭微蹙，聽著旁邊幾個男人的講解，點點頭，抬頭看了一眼廠房，輕聲道：“這麼熱，怎麼不裝空調。”
    話一出口，旁邊幾個男人頓時冷汗就下來了，確實是，上邊當時給撥了款要求安裝中央空調，但是那些錢，好像幾頓飯就沒了。
    “說話。”高瘦男人冷聲道。
    “裝，裝，就是，還沒來得及裝，當時那邊來人說這裏電路不行，得重新改線路。”
    “三個月了，沒改好？”高瘦男人回過頭，看著廠長，目光裏是不容抗拒的厲色。
    “是……是，我們會盡管催促那邊進行維修。”
    高瘦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才壓低聲音道：“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所有的事情，你們想辦法做好，資金已經撥過了，要是不夠，盡快提交申請證明。”
    “是是是，一個月之內我們一定辦成，許總您就放心吧。”廠長諂媚道，順手擦掉了額頭上的汗珠。
    被稱作“許總”的男人沒再說話，徑直走向車間裏邊。
    幾個姑娘看到傳說中的總經理正朝著自己這邊看，立馬直起腰板，努力挺起胸，把最厚的胸衣都穿出來了，不管怎麼說，也算是為了以後拚搏。
    許銘珈看了一會兒，突然發現那邊正有一個瘦弱的小男孩時不時朝自己這邊膽怯地看一眼，工作服後麵濕了一大片，頭發也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頭皮上。
    站在一邊的胡師傅也察覺到了許總的視線，忙用胳膊肘捅捅於鶴，低聲道：“看什麼看，認真幹活。”
    話說著，許總就已經踱步到兩人身後。
    “你是新來的？”許銘珈聲音聽起來沒什麼起伏，聽不出情緒。
    於鶴嚇了一跳，忙點頭。
    “來了多久了。”許銘珈繼續問道。
    “嘿嘿，許總，這小子才來了一個月，不懂事，您別嚇唬他啊。”胡師傅忙出來打圓場，因為上邊明文規定不允許招收短期工，可要不是黑心廠長的不人壓迫，造成廠內人力資源大量流失，也不至於招收假期工。
    “怎麼就你嘴快。”許銘珈皺著眉頭道。
    “嘿嘿，許總教訓的是，我哪能跟您比……”
    “幹活少說話。”許銘珈打斷他，胡師傅尷尬地笑笑，轉過頭繼續忙手中的活。
    許銘珈沒有再理他，轉過身看著於鶴，看著他笨手笨腳地疊衣服，實在不像是來了一個月的人幹活的樣子。
    “袖口這地方，不是這麼疊的。”許銘珈突然道。
    於鶴心裏一驚，抬頭看向許銘珈，又忙把頭低下，小聲道著歉。
    許銘珈彎腰從箱子裏拿出幾件已經包裝好了的衣服，一一拆開，眉頭擰的更緊了：“這些全都疊錯了。”說罷，他目光淩厲地看向廠長，廠長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口罵道：“臭小子！今天怎麼這麼不認真，小心我扣你工資！”
    許銘珈緊抿著嘴唇，下去挨個檢查其他人的工作，轉了一圈，又回到於鶴這邊，把箱子裏的衣服都倒出來，冷聲道：“這些都重新疊。”
    於鶴怯生生地看著許銘珈，點點頭：“對不起。”
    “要本著對顧客負責的態度，對自己工作負責的態度做事，知道麼？”許銘珈也沒有再責怪他什麼，對著身後的幾個男人低語了幾句，然後點點頭：“可以了，今天就到這裏吧。”說罷，轉身就走。
    後邊幾個男人明顯一副如獲大釋的模樣，又趕緊點頭哈腰地拍著馬屁，左右簇擁著和這位許總一起離開了廠房。
    “看到了麼，他剛剛摸到我的手了！”一個女生激動地叫道。
    “有什麼了不起，他還不是走了。”
    “原來許總都這麼大年紀了，你說他結婚了沒有啊。”
    老謝站在身後跟著一起八卦道：“結婚，他都離過婚了，你們，就別想了啊，幹自己的活吧。”
    “死老謝，嚇死我了！”幾個姑娘嬌嗔道，然後轉過頭繼續竊竊私語起來。
    於鶴望著那堆衣服發呆，心髒還是跳得很快，差一點就露餡了，多虧了胡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