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狗在他腿邊打轉，不時舔舔他的胳膊，小鮫人蹲在地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挖土，看小白跑過來，就用髒手抓住小狗的白毛，扶著狗狗的前爪一下子抓起來，盯著小白的眼睛很認真地叮囑告誡它：“哥哥…哥哥不要我們了。”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小白吐出舌頭哼哧哼哧，發現主人藍色的眼珠旁邊泛著一圈紅，想用爪子抓，還沒抓著，就看到眼眶裏迅速聚起一層水霧，小白嚇了一跳，一溜掙紮著跑走了。
    小鮫人瞧著小狗一蹦一蹦，尾巴擺來擺去落荒而逃的背影，越看眼睛越模糊，直到眼中背影模糊不清，再轉頭看看自己挖出的土堆在眼中成了一個深黑的色塊，小鮫人眨眨眼睛，珠子掉在他的衣服上，不一會視線又糊掉了。
    有腿的鮫人還掉珠子真是太丟魚臉了——！他拚命仰著頭不讓眼淚掉出來，抬著抬著，眼淚還是止不住，變成鮫珠順著鼓鼓的的臉頰滑下砸在地上。
    好重。
    眼淚越積越多，變成石頭壓得眼睛發痛，小鮫人幹脆拿挖土的手把自己抹成了一張花臉。
    才沒有哭，才不要為這種討厭的事情哭……
    哥哥最壞了…就因為自己讓他受了一點傷他就不理人了，可是小鮫人都盡力補救了，剝鱗片的時候很痛的！
    哥哥要和一個叫咚海丸的人的女兒結婚，明明不久之前才說好要和他結婚的！大騙子！還把他賣給爺爺再也不回來了，可是爺爺好像也不喜歡他。小鮫人越想越委屈，淚珠一個個滾地到處都是，互相碰撞著落進挖好的土坑裏。
    可憐的小鮫人頓時覺得他就像話本故事裏，那隻被心愛的男人拋棄的人魚公主一樣，被可惡的雄性人類給拋棄了！人類真是最狡猾最不可信的動物，喜新厭舊，朝三暮四，口是心非……還好他這麼早就看透了那個壞男人的本質！
    小鮫人把他會的所有壞的成語都在心裏罵了哥哥一遍，可是珠子還是一直一直往下掉，悲傷過後是無盡的茫然，哥哥不要他了，那他以後要怎麼辦？和爺爺住在一起嗎？
    哥哥原來說要和他結婚，結婚以後就一直住在一起，哥哥會養他一輩子的。
    現在他被哥哥賣給了爺爺，他就是爺爺的小鮫人了，但是小鮫人不想要和不喜歡他、不疼他的爺爺住在一起，他應該把錢還給爺爺，然後出去自己找地方住。
    可是，習慣了被人照顧的小鮫人能夠自己一個人生活嗎？
    一隻小怪獸蹲在泥地上哇哇大哭了好久，好不容易想起珠子可以賣錢的，就一邊哭一邊拿塊布把珠子都撿了包起來，學著張臥玄的樣子倒進床頭的匣子裏去。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小鮫人把匣子從床頭的抽屜裏抱走。不管那麼多了，既然張臥玄不要他了，他以後吃飯就要自己付錢，他打算先找個地方把匣子藏起來，這些鮫珠是自己的，可以賣錢的！
    填實了土以後，小鮫人洗幹淨手，將鏟子放回原來的地方，就往師父房間走，想問問爺爺以後怎麼辦。
    雖然師父不喜歡他，但如果討論的是關於他離開的事情的話，爺爺一定會樂意和他談談的，看了一整屋子亂七八糟書籍的小鮫人心想。
    走到師父房間門口，小鮫人聽到隱隱約約的對話聲。
    師父不知在和誰說話，寶寶在門外聽了一會，又偷偷從門縫裏看，師父好像對著一隻浮在半空中的紙鶴說些什麼。
    聽了不多時，他正打算推開房門，就看到師父拿起桌上瓷瓶狠狠砸在門框上，哐當一聲瓷瓶摔得四分五裂，小鮫人連忙後退一步。
    爺爺在做什麼？
    另一方的人好像也聽到了這個動靜，師父也隻是用“風吹倒了瓶子”糊弄。
    對方顯然不信，不知說了什麼，師父臉色一變，忽然大聲起來：”那隻不是鮫人皇族，我本意是這次回來和他們提一下——但是汩陽封印已破，計劃有變，現在不可能了，你要是動他張臥玄那裏沒法交代。”
    對麵又說了什麼小鮫人不知道，但是師父的語氣和緩了許多。
    “…也不必太急，每個鮫人祭祀體內都有皇族的……複蘇儀式還要等……鮫人的事情交給我，放心。”
    他意識到小鮫人可能還站在外麵，匆匆結束對話，聚起一團火把紙鶴燒了，等桌麵落滿灰黑色的餘燼，師父才打開門，陰沉沉地望了小鮫人一眼，並沒有解釋什麼，而是不作聲走開了。
    皇族？祭祀？複蘇儀式？
    小鮫人滿腦子問號，祭祀？雞絲？爺爺說的徒弟是哥哥嗎？
    啊——？老爺爺在做什麼呢，有幾個詞有點耳熟的樣子，在哪裏聽說過嗎？
    因為那天忘了和師父商量離開的事情，接下來的日子老爺爺又不知道跑哪裏去了，隻留下一隻符靈照料他的生活起居。小鮫人每天起來的時候師父早就離開，晚上一般在他入睡以後才回來或是幹脆外宿，有幾天小鮫人特地硬撐著等到深夜，還是沒有等到老爺爺，這令小鮫人很是鬱悶。
    又過了一旬左右，天氣變得有些涼，藍色的天空顯得越發高遠，整片大地也披上金黃，充滿了空曠遼闊的感覺。
    秋日困頓，無所事事的小鮫人每天都倦倦的，他以為是自己變得懶惰了(雖然一直沒有勤快過)，那可不行，每次想到這個問題小鮫人就來晃晃腦袋來保持清醒，他要好好考慮以後怎麼賺錢養自己，可不能懶懶的。
    可是小鮫人還是好困，他不知道這是因為尾鱗的缺失，體內與外界聯通導致生命力不斷流逝外逸，所以整條魚都沒有精神。
    他所考慮的未來，在沒有治好尾巴的情況下根本是無用功嘛。
    某天下午，小鮫人慣常躺在床上睡午覺，這幾天他更困了，不僅困倦，身體裏還出現了疲乏的感覺。
    明明沒有做什麼事情呀，小鮫人QAQ。
    這天他睡著睡著，一個激靈醒過來，忽然覺得旁邊好像有人。
    他轉過身，看到床邊上趴著一個黑影，借著窗紙外透進來的天光一看，好像是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