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哥哥剛剛聽到這回事的時候真是難以理解——鮫人從來到了年紀自然就會覺醒，尾部就如同蝌蚪變成青蛙一樣自然分化為雙腿，分化之後，鮫人就有了自由切換腿和魚尾的能力，何時有不泡水就沒有腿，不激發血脈原力就會變得呆傻的設定了？
    唯獨皇族血脈可能會需要鮫人祭祀舉行特定儀式，解開尾鱗中的靈鎖，否則靈力就會禁錮在尾鱗中無法調用。但那也隻是讓他們能夠運用皇族血脈的力量而已，並不會從根本上影響鮫人本身的成長過程。
    怪道他察覺小鮫人的皇族血脈在一定程度上被壓製住了，大約是通過藥水強行分化出雙腿帶來的後遺症，不過隨著時間推移，鮫人血統可以幫他逐漸淨化身體內的毒素，藥水帶來的催化作用慢慢自然就會消失掉。
    有問題的是異獸鋪子裏繁育養殖的那些，被人類稱為“鮫人”的東西。
    如果連化形都需要藥物輔助的話，隻能說人類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完成過鮫人的馴養，誕生的都是些畸形生物，不完全的生命體。
    妖族入侵、人類的消極抵抗、三界戰爭再加上海族和羽族的失勢，一環扣這一環，而將這些‘異獸’一代一代繁衍下去，最終產生的隻會是一種不屬於天地間任何一個種族的新生物。
    青年鮫人冷笑一聲。人類在這場博弈之間，原來還打著這個算盤啊。
    他抱著已經親自踏過整個空間卻沒找到出口而消沉的小弟弟，開始假設自己脫出後該如何報複社會了。
    一陣風刮過來，隔了一千年的觸感令他陷入更深的遐思裏去。
    幻境中時間過得相當無序，小鮫人感覺好像過了很久很久，卻又說不出具體過了多少天。有時候隻一個恍惚，土裏小苗就長成了開花的大樹，有時候他盯了很久很久，枝頭上的露水還是沒有落下來。
    小鮫人從原來焦急地嚐試各種逃脫方法，到後來逐漸放棄。青年鮫人摸摸他皺起來的鼻子，安慰他說時間這樣混亂著也好呀，雖然不好掌握睡覺的時間，但好歹能夠證明他那個‘哥哥’還活著呢，沒有被鎮墓獸殺掉呀。
    最近幾日氣候極不平靜，幻境的一角地麵塌陷成破碎的虛空，多處刮起暴風，將原本平靜的山林水潭攪動得破碎不堪。
    青年鮫人苦笑著給不停打噴嚏的小鮫人又加了一層外套。鮫人本是在低溫中長大的妖物，即使不能在極為惡劣的環境中生存，稍微寒冷一些是全無障礙的，隻是張臥玄從小將小鮫人養的很嬌氣，什麼苦難都沒吃過，才需要如此特殊對待。
    不能長時間泡在過冰的水裏，風一吹也許會感冒，非常挑食又小孩子氣，正經事一個都不懂。
    鮫人哥哥摸摸裹著衣服縮在角落裏散發抑鬱氣息的小鮫人，壞心眼地戲弄他：“小寶貝～”
    小鮫人不情願地稍微從被子裏露出一小塊臉，賞給他一聲短促的哼哼。
    鮫人哥哥把他的整張臉從衣領中扒拉出來，開心又充滿惡意地說：“小豬，我一直都覺得不太對勁，你說啊，你那個什麼‘哥哥’是真的愛著你的嗎？”
    小鮫人：“！”
    你又要說什麼別人不想聽的話了！！
    “我聽說過人類有一個故事。”鮫人哥哥的聲音帶著些許冷意：“說的是前朝有一位太後很疼愛自己的小兒子，小皇子從小在寵愛裏長大，走馬鬥雞，欺男霸女，十足一個紈絝子弟。他與他的同胞兄長關係十分惡劣，皇長子繼位以後，隨著年齡的增長，小皇子的內心已經不滿足於飲宴取樂，開始利用自己皇親國戚的身份及母親的寵愛，收受賄賂，以權謀私，幹涉起朝堂之事來。皇帝不滿弟弟如此跋扈，但又不能直接處罰他，否則太後必定會出手幹涉，他若妥協，弟弟氣焰隻會更加囂張，他若不妥協，則流出一個不孝的名聲，這令他十分為難。”
    “皇帝就想出了一個辦法，他一改往日對弟弟的厲色，反而如同母親一般寵愛起了他，對於百官對小皇子的彈劾指控視若無睹。從此以後，小皇子更是變本加厲，膽子越來越大，漸漸居然開始屯兵謀反——小皇子懷疑他的哥哥用了什麼陰暗手段，否則憑什麼能夠坐上皇位，這個萬人之上的位子明明應該是他的。”
    “小皇子最後的確發動了兵變，但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皇帝更快地將嘩變遏製住了。麵對這樣嚴重的大罪，太後也無從為他寵愛的小兒子求情，皇帝最終削去了那位皇子所有榮耀與財富，將其貶為平民，過慣了富貴生活的小皇子怎麼可能接受那樣的生活？於是自縊在府邸大堂橫梁上，太後悲痛欲絕，再不踏出宮門一步。”
    “他對你真的好嗎？”鮫人哥哥在他耳邊重複說。
    由於身份不同，或許小鮫人並不會像那個皇子一樣犯下大錯，但像這樣離開別人就無法獨立生存，如同依附纏繞大樹藤蘿上柔弱的菟絲花，失去了遮風擋雨的樹冠，就隻能凋敝在泥土中，客觀上對任何一個獨立的個體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經曆過陰謀論的鮫人哥哥不由得想到，張臥玄這種無條件的溺殺就足夠讓小鮫人一輩子淪為廢物，難道僅僅是出於他對小鮫人的溺愛麼？
    小鮫人望著窗戶不說話，鮫人哥哥把寶寶抱在膝上，繼續道：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養大你是為了你身上某些有用的東西，你無法離開他就隻能不斷滿足他的索取？也許他隻是把你當做一個玩具或者寵物，把養大你當做一個遊戲，等有一天玩膩了可以隨時丟掉，所以不需要考慮教給你獨自生活的能力？”
    “如果有一天，他離開以後，沒人照顧你要怎麼辦呀？”
    也許有一天他棄你而去，也許有一天你們發現在一起的日子從享受變成了折磨……也許他為了保護你先你而死，你要怎麼辦呢？
    就像現在的我一樣，我尚且還好，而你，能夠自己活下來嗎？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鮫人哥哥自嘲地搖頭苦笑：“我真是傻了，我們也得活著出去才有的討論這些呢——鬼知道你那個‘哥哥’會不會讓我們都死在這裏給他陪葬，我呀，還是不要抱著能出去的希望比較好～”
    說完了風涼話，青年鮫人懷抱著告誡自己弟弟以後，他一定會成為一個成熟理智的鮫人小王子【說不定以後就不喜歡那個‘哥哥’了】的夢想，愉快地笑了。
    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根本就是失策，那些說給異獸鋪子裏開啟靈識後變得傷春悲秋自怨自艾的鮫人聽的心靈雞湯和警示典故，小鮫人根本沒聽懂，就像書房裏堆的滿滿的書，小鮫人從來不看《知X》一類的，一向扔得遠遠的一樣。
    幻境裏的生活極為枯燥，鮫人哥哥從正經的天下大事講到鮫人的奇聞，到最後居然講起了水中貴族的禮儀。
    “章魚是水族中最有禮節的生物，為了表示對鮫人等水產中的貴族的尊敬，他們在覲見的時候會將足部收攏，如果有章魚張牙舞爪，將中間的口器暴露出來，那是極不禮貌的行為，在章魚對你行禮的時候，你應該這樣回禮……”
    小鮫人根本不想聽怎麼給章魚回禮，章魚來覲見的話，最禮貌的回禮不就是把它吃掉嗎！！！
    感覺和鮫人哥哥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親近感一下子就消失了！！
    這些沒營養的話題出現在他們的談話中的頻率越來越大，在鮫人哥哥第九十八次提到一隻風流的老鮫人和他的四個妻子那段情史的時候，幻境中躁動了整整三年的狂風忽然平息下來。
    小鮫人和鮫人哥哥一起抬頭看向天空，那片天空如往常一樣陰沉。因為氣流的絕對靜止，雲、樹葉和泛起漣漪的湖麵都安靜下來，隻剩下空間亂流在無聲地撕扯著，將萬物都攪動扯碎，攪成一團團五色的光斑。
    在這樣令人窒息的靜默中，兩條人魚都沒有說話，小鮫人傻傻地張著嘴巴，鮫人哥哥眼神中極快地閃過許多思緒。
    一瞬間的靜默醞釀著更大的風暴，在小鮫人將要脫口而出的一刹那間，整個環境開始極強烈的晃動，山崩地裂地動山搖，洪水倒灌入房屋，一切都在自然的力量下破壞殆盡。
    “見鬼，你那便宜哥哥居然贏了……”青年鮫人飛快地叮囑道：“我出去後，他們不會再找你麻煩，你那個哥哥不用擔心，順著鮫人的預感行事就好…”
    他冒著瘋狂落下的土石樹木，將小鮫人攬入懷中，飛快地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吻。
    “再見，我的弟弟…”
    “讓你哥哥教你一些有用的事！他要說別的傻話千萬不要聽！！！
    幻境徹底破碎以前，小鮫人聽見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