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個月，小鮫人走路日漸穩當，跑跑跳跳都比原來利索了很多，前些日子那些因為對古墓抱有期待和恐懼而引發的夢也像‘住進了糖果做的屋子’呀，‘哥哥變成姐姐啦’之類沒頭沒腦的夢一樣迅速被遺忘了。
    盜墓這件事才終於被提上日程，張臥玄貼了好幾道監視符，滿心擔憂地叮囑了好幾遍讓小鮫人乖乖一個人在觀裏，下山飛快地買好洛陽鏟、火油、豬肚囊泡之類的道具，放在布包裏打包收拾好帶走。
    小鮫人翻翻翻的時候發現一個豬肚：“？？？”
    哥哥向他解釋了一番，小鮫人表示自己是一條魚啦，用不著這個東西。
    哥哥一想是啊，最近看小寶貝有了腿，居然真把他當成人似的準備這些水下換氣工具，哥哥取出豬肚，考慮到自己是半仙之體也用不著空氣，晚飯就切成絲炒炒吃掉了。
    臨出發前一日晚上。
    “不許哭。不能半路吵著要回去。也不能到處亂跑，跟在我身邊，聽到沒有。”張臥玄揪住小人魚的臉皮，叮囑道。
    “滋——道—啦！”本來話就說不清楚，這樣就更說不清楚了。好在聽得懂意思，他又揪了幾秒鍾，勉強放過小鮫人。
    本來還想問他走路跑步還有沒什麼問題，不過看小人魚四處亂跑整理東西的樣子，估計已經習慣用腳走路，憂心忡忡的老哥哥終於放下心來。
    “嘩～嘩嘩～嘩～”小人魚跑來跑去收拾自己要帶的東西，嘴裏還哼著歌。張臥玄聽著他那些聽不懂詞的歌曲，不得不承認古籍裏對人魚的描寫也沒那麼離譜，起碼人魚自帶樂器功能是沒錯的。
    小鮫人挑挑選選了好久，在自己小小的布袋裏放了幾件東西，他睡著以後，張臥玄打開一看——兩個蘋果，一隻裝飾著寶石很漂亮的匣子，一隻頭梳，幾粒透明的小石子，還有小怪獸平日用來挖土堆城堡的小鏟子。
    ……
    哥哥把布包藏在床底下，打算第二天騙小鮫人說布包被偷走了。
    有時候張臥玄也會想為什麼一定要去盜墓，而不是退冶妖靈以獲取酬勞呢？如果不是他敗給小鮫人懇求的目光，堅持不允許去盜墓的話，小鮫人必然也會聽話的。
    可是——
    唉……
    隻能說這一脈係傳承講究因果，若沒有適當的因由，不能太過幹涉人間的活動，況且小鮫人與後山之間的牽扯從小時候直到現在，有些事情張臥玄覺得就算當下避開，冥冥之中也總有一天會在他們身上應驗。
    其實這都是瞎雞／巴扯淡。
    無腦寵小孩子的哥哥認真考慮了一下，大概是給小鮫人圓個念想吧。
    小寶貝總是念叨著要去，那總是要去的。
    “青銅殘片是從溪流中流出的，或許古墓會延伸到後山湖中心下方，你小時候可不敢靠近那裏。”
    “小小時候怕，現在長大了不怕！”小鮫人搖搖頭，堅決道：“寶寶要去！”
    “為什麼。”
    小鮫人思索了一會：“不知道嘛，去咯，去哦！”
    連日天氣晴朗，山間的綠葉甚至被曬得有點發蔫，小鮫人在前麵一蹦一跳地走，張臥玄背著個油布袋子，一會問他要不要喝水，一會問他走累了沒有要不要抱。
    反正是怎麼溺愛怎麼來，像個帶小孫子的老頭似的。
    小鮫人自忖是個大人了，而且已經十！歲！了！就不要他抱，一個人往前跑，張臥玄緊緊跟在後麵護著他。
    後半段寶寶明顯慢下來，不僅是體力不支，越往密林深處走就越是艱難，草叢足有一個短短的小鮫人那麼高，有些植物還有著鋒利的刺和鋸齒。張臥玄不敢再讓他一個人亂跑，等穿過後山溪流中幾塊圓石充作的野橋，忙讓他趴在自己背上背著，小鮫人還是頭一回親身嚐試背這個動作，覺得很新奇有趣。
    山勢險峻怪石嶙峋，張臥玄登上峰頂遠遠眺望，但見整座山連綿起伏，層層疊疊的群山之後是滿目空茫，按地圖所載，那裏應當是一片汪洋，山川雄偉波濤壯闊，這山與海也正是汨陽城建成的根本所在。
    張臥玄的目光卻不在於外形，他順著整座山的氣勢推去，沿著氣脈的走向，最後目光定焦在了一個點上。
    山間有幾個天然岩洞，他望向的正是其中一個位於半山被藤蔓覆蓋著，洞口一處稍微有些凹陷的岩洞。
    張臥玄將背上的小鮫人向上托了托，囑咐他再抱緊些，接著提氣飛快地向前掠起，縱身自懸崖一躍而下，在幾個山石崖樹上邊借了力，騰挪轉換，向山穀另一側的岩洞躍去。
    小鮫人感覺到半空中的氣流狂風吹得耳鰭都往前飄了，往下一望，幾百米下盡是一片茂密的樹海，嚇得他不敢再看，隻把頭埋在張臥玄後頸。
    幾分鍾後，張臥玄將小鮫人放了下來，兩人在洞口站定，小鮫人慢慢滑下來踏到實地，才放心地把頭從張臥玄鬥篷的兜帽裏拿出來。
    張臥玄折下一隻大小合適的枯枝，從背後取出浸透了火油的布帛在枯枝上方捆好，用火折子引燃。
    火舌噌地竄起來，冒出一陣黑煙。張臥玄找個位置放穩了，又特地為小鮫人從背包中掏出一盞小燈。雖然他在黑暗中視物也全無問題，依照盜墓者的習俗，也為了給小鮫人照亮，他還是準備了照明。
    小鮫人端著那盞點著了的小小的油燈，怕被燈中火苗燙到那小心翼翼的樣子特別可愛，活像個九霄上的小仙子，張臥玄忍不住又抱住他揉搓一番，害的小鮫人手裏的燈都差點打翻了。
    整頓以後，兩人終於真正開始盜墓之旅，小鮫人心裏砰砰直跳，無端又想到記憶中那些虛幻的可怖的片段，可是一看前麵的哥哥，心一下子就放下來了——有哥哥在呢，不是自己一個人了，一點都不怕。
    他們選定的入口是一個陰暗的洞穴，小鮫人在洞穴裏一點一點往前挪，小燈和張臥玄手中的火把隻是在厚重的黑暗裏破開一點亮光，周身仍被漆黑所包圍，稍遠一些就看不真切。
    腳下濕滑的苔蘚既帶給很大的新鮮感，也讓他更小心謹慎地前進。
    洞穴裏有暗暗的氣流，預示著山洞的另一端並非封閉，不時有蝙蝠被火光驚擾飛撲出洞，露出掩蓋在身下晶亮的礦石。
    這似乎是一個晶洞。
    兩人一路往洞穴深處走，火光照耀之處偶爾會流露寶石的光澤，但也隻有洞壁上礦物的斷裂麵顯露出人工的痕跡，餘下並無開采跡象，似乎這一條礦脈並未被正規開采過。
    這個墓穴的主人為何將自己的墓建在礦脈中呢？這是張臥玄踏入後山墓葬範圍內發現的第一個不合常理的地方。
    洞穴並不高，張臥玄甚至要時不時低頭避開洞穴上方叢生的晶簇，小鮫人很喜歡這些亮晶晶的東西，但無奈輕易不能摳出來帶走，估計方便帶走的早都被那群盜墓者取出了，他隻好戀戀不舍的望著那些晶礦，感到非常遺憾。
    越往深處走，洞內逐漸空曠，有水珠順著洞頂的石筍滴落下來，在下方的岩石上滴出了一個小水坑，溢滿的水滴順勢流下聚積在地麵，在凹處積了鞋底那麼高的水窪。
    兩人趟著水往前走，人工的痕跡越發明顯。不時可以發現洞壁上貼著青磚，也有些散亂的磚石堆放在四周。往前再走了十幾米，青磚蓋過了岩石本身的顏色，甬道內地麵向下傾斜，在這條甬道盡頭積成一汪烏泱泱的黑水，足有膝蓋高，張臥玄怕寶寶褲襪濕了不舒服，執意打橫抱起小鮫人，迅速淌過那一段。
    又轉過一個拐角，張臥玄發現了第二個不合常理的地方。
    這次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空曠的墓室，開闊異常，或有三四間房打通了一般大小，墓室被積水覆蓋，張臥玄向下照去，他的腳下正是一段向下的石階，幽幽深深通往水底。借著火光眯眼望去，前方與左右都有通道，四方通道也都連有通往水底的石階。
    如果是正常盜墓者必定會想方設法從水中泅渡過去，偏偏這兩人都不太正常，小鮫人看到水就有親切感，走水路必然比走陸路方便，而張臥玄則通過神識掃描，發現這片死水下好像有些東西。
    張臥玄想下水去看看，按照他這幾年除魔的經驗，越是奇特的地方就越有門道線索，這回也免不了帶出些職業病來。
    他打算讓小鮫人在上麵等他，小鮫人拚命搖頭表示不要不要，可不能拋下他自己去冒險，他就是為冒險才來的呀！他望著水下的石階，不知道在幻想些什麼，興奮地眼睛裏都閃著光。
    張臥玄一想也是，放在上麵也未必安全，說不定突然就會出來一個小偷把小魚偷走了，故事裏不都是這麼演的嘛！！！又或者他在下麵遇到麻煩，小鮫人在上麵不知會不會急地亂跑，還是把小寶貝帶在身邊看著最好了。
    張臥玄熄了火把，撐開真氣包裹全身，小鮫人則是變回魚尾後當先鑽入水中遊走了。他躍下台階緊追上去，無奈人在水中畢竟不如魚類靈活，水的阻力還是令他慢了一步，等張臥玄走到石階底部，小鮫人已經鑽沒了影。
    水下比水麵還要寬闊，下樓的階梯拐了個彎，四個向下的階梯之間是一個石台，石台上麵是個大圓盤，上邊雕刻著不知是什麼紋樣，圓盤上麵好像覆蓋著什麼用以保護刻麵透明的物質，使得雕刻經年仍是幹幹淨淨的，一點青苔水草都不曾沾上。
    小鮫人遊過去看，看了兩眼，隻覺得這些線條真是一團糟，還不如他自己畫得好。且沒來得及細看，他就感覺到水流的波動，小鮫人趕緊躲到石柱後麵。
    可不能讓哥哥看到他！
    小鮫人從一進洞就開始心潮澎湃，有張臥玄在身邊，安心之餘就想像書裏說的一樣在古墓裏四處探索，比如說先自己在古墓裏逛，等到哥哥被怪物抓走，就可以閃亮登場來救他了之類作死的想法。
    可是他看看自己的手指頭，食指一點也不長！連指甲都被哥哥剪得圓圓的，一看就不能用兩指夾出石磚來！
    張臥玄早就看到石柱後麵露出的尾巴了。隻是他在水裏雖然不需要呼吸，一說話嘴邊還是冒出幾個氣泡，無奈之下隻好走過去找他。
    然而人在水裏怎麼可能會比魚走得更快呢？小鮫人雖然有些失望自己的手指，不過還是打起精神在察覺到流水波動，被抓到以前悄悄溜走。張臥玄緊趕幾步，發覺不動用法術隔絕水流確實趕不上他，再散發神識掃描一下，才發現水下竟有無數的空曠石屋，附近幾間空房都無人煙，再遠竟都被籠在黑霧中。
    這可不同尋常——不是張臥玄自以為是，哪怕是在仙界通販的最高級防禦法陣中他也不至於隻能掃描出這麼點東西來，這個古墓並不簡單。張臥玄用神識傳音囑咐小鮫人不要亂跑，乖乖呆在原地等他。
    然而小鮫人並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