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的4月初，草芽頂出了地麵，樹林裏的葉子還沒有長大，濕潤的空氣裏滿滿的都是植物發芽的味道。春風還帶著涼意，陽光澄明金黃，清亮的落在起伏的山脊上。
    陳東升脫了破舊的小褂，拿著一柄舊斧子，不停的砍挖著黃芪根。
    眼看著馬上就要過清明了，他想在他娘的墳頭前貢上一兩個白麵饅頭。汗水流過少年消瘦的脊背，浸濕了粗布褲子，寂靜的樹林裏回蕩著篤篤的砍木聲。
    那時候，那裏的天藍得幾乎令人惆悵。
    二虎越過山梁光腳飛奔過來的時候，藍天就清晰的留下了他的影子，他一邊跑一邊大叫：“東子哥！東子哥！你有娘了！”
    陳東升轉過頭，呸的一聲吐掉嘴裏的草根，皺眉看過去。
    二虎幾下奔過來，圓圓的臉漲得發紅，一雙不大的眼睛晶亮的看著他，撩起褂子抹了把頭上的汗，說：“東子哥，你爹從李二嬸那裏給你買了個娘！”
    陳東升收拾了地上的黃芪，把簍子一背，拎著斧子站起來說：“家裏哪有錢，我娘得病要死了的時候，他都沒拿出來錢，他拿啥買的女人。”
    二虎眨巴眨巴眼睛說：“那俺不知道，俺就看見了你爹給了李二嬸好幾張一百的，給你買了個娘，看起來又白又好看。”
    陳東升瞪了他一眼，說：“別俺俺的，老師說了不讓說，還有什麼我娘，我娘早走了，就在前門坳埋著呢。”
    陳東升個子隨了他爹，高，營養不良令他身形越發看起來瘦高，常年跑在山上曬得皮膚黝黑，然而他眉目更黑，瞪人的時候讓二虎有些膽怯，二虎縮了縮脖子，吸了下鼻涕，呐呐的辯解：“那你爹買了個媳婦，可不就是你娘了麼，我聽李二嬸在你家院子裏說，你這回享福了有人疼了，那大嗓門，半個村子都聽見了。”
    陳東升提著斧子走在前麵，說：“你看見我爹給了她多少？”
    二虎偏頭想了想，說：“俺，我從門縫裏看見，至少有五張一百的，我看見你的瓦罐也碎了，你爹給你錢也拿走了吧。“
    陳東升握緊了手裏的斧子，不再出聲，
    三年以前，他親娘生病的時候，他爹說家裏沒有錢，窮得揭不開鍋，他娘就躺在炕上流眼淚，他那時候是個十一歲的娃，滿山遍野的跑山貨，半年還不夠一瓶藥錢，眼看著她在一年半的時間裏一點一點地病死在床上，心裏的怨懟就攢下來。
    他一直以為是因為窮，所以他恨窮，覺得他娘是被窮死了。
    可他今天發現，也許他娘不是被窮死了的，他爹舍得花錢再買個女人，卻舍不得花錢給他娘治病吃藥，他娘不是被窮死的，是被拋棄了。
    到了家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陳東升站在破舊的柴門前，邁不動步子，這個家，從今天起，就有另一個女人取代了他母親的位置，他的母親，徹底不在了。
    二虎小心翼翼地站在她身邊看著他，說：“東子哥，你咋了，你要是不高興就先別回去了，上我家去吧，讓我娘給你蒸菜包子吃。”
    話音剛落，門就開了，李二嬸那張刻薄的臉堆著笑說：“哎呀，這東子長這麼大了，這兩年我一直在大城市跑，都沒看見呀，你看你爹心疼你沒有娘，花錢好不容易娶了了個媳婦，你進來看看。“
    她伸手給陳東升拽進來，在二虎鼻子尖前乒的關上了門。
    院子裏白淨的女人低眉順眼的站著，兩隻手緊緊的抓著一個孩子。他爹陳福蹲在石磨邊上抽旱煙，吧嗒吧嗒的。
    李二嬸擠眉弄眼的動員陳東升：“東子啊，是個心善的，你看你爹，說啥也不要這個小的，多好的事兒，買一送一，養著比小貓小狗強吧？這孩子哪能離了媽？看看東子，啊？沒娘的孩子多可憐，陳老頭，你咋就那麼心狠呢？”
    陳東升給簍子放在一邊，看了看那娘兒兩個。
    陳福吧嗒了一口煙，說：”俺家不缺兒子，俺沒閑錢給別人養兒子。“
    李二嬸說：“你個死老頭子，咋這麼倔呢？我又沒跟你要小仔的錢。”
    夕陽落在凹凸不平的泥柸牆上，紅豔豔的一層。
    陳東升把斧子扔在牆角，說：“留下來吧。”
    李二嬸高興地說：“哎，得了。”
    陳福站起來，將煙鍋在缸沿乓上一磕，陳東升說：“明天讓老師給取個名，算咱家的人了，我養著。”
    陳福拿著煙袋就又蹲下了。
    三天後，邙山村小學老師給這孩子起了個名兒，叫做，陳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