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文英仍呆呆坐在床邊，晚上的批判大會折磨她的負心漢也深深折磨著她，站在台上的春泉即可憐又可悲，可愛的死去活來，一朝分手咫尺天涯，文英寧死都不肯相信她的春泉會跟她分手，多年的相愛，多年的朝夕相處，她清楚春泉的為人，廠裏風傳她的泉哥要調省裏做官，要去當乘龍快婿，文英臉上表情不露，但心裏卻萬分焦急。她突然發現春泉總是躲著她，往日見她總是眉開眼笑，近日見她卻一臉嚴肅，泉哥呀，難道你真變了心，難道你真的棄我而去，仕途是你的命，戀人是你的草，往日的你情我愛，往日的海誓山盟都是虛情假意，都成了過眼雲煙，春泉向她提出了分手，態度堅決令人心寒。盡管春泉嚴肅可怕，可文英還是在瞬間捕捉著春泉憂傷痛苦的眼神，往日泉哥的眼神是那樣的令人陶醉，今日瞬間的眼神是那樣的憂傷，文英明白了泉哥不是真要拋棄她，泉哥不是真要做負心漢，泉哥有難言的苦衷，文英知道泉哥一定有事瞞著她，但文英不知道泉哥到底有什麼難言的苦衷，女人的嗅覺是靈的，女人的預感是準的，她預感到泉哥會大禍臨頭，不然的話泉哥不會斬釘截鐵的與她分手，有人把他推向風口浪尖，可文英根本不知道泉哥就借這一浪潮幹出常人不敢幹的事情。泉哥呀，敞開你的心扉吧，吐出你的苦衷吧！不管發生什麼我與你一道去苦海，我與你一道去天涯，你不瞞著我，你不要拋棄我，我會生生死死跟著你，苦海總有邊，長夜會天明，運動會過去，太平會盛世。你再也不要去做官，高處不勝寒，好官也一人難滿十人意，我們去做百姓、我們去粗茶淡飯、我們去生兒育女、我們去平平淡淡。做官也是一日三餐，做官也是生兒育女，做官也隻能睡一張床，不做官沒有日理萬機的辛苦，不做官沒有爾虞我詐的煩惱，不做官沒有提心吊膽的擔心。泉哥醒醒吧，出家人都能看破紅塵，他們寒燈苦熬不求今生有但修來世，泉哥呀，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不會有永遠的敵人，世界上隻有永遠利益攸關，既得利益者要保住利益，失去利益者要奪回利益，沒有利益者要爭得利益，到死才會明白爭到的一切都帶不走，可後人還在爭。泉哥呀，隻有愛情會忠貞不渝地久天長，那怕是山崩地裂，那怕是地老天荒，泉呀呀，你是何等聰明人，你看的比我遠，看的比我透，你為什麼不吐露真情，你為什麼要斬釘截鐵與我分手，這到底為什麼呀。
    深夜文英頭腦特別清醒，理智告訴她泉哥會大禍臨頭，女人的第六感是非常靈的。文英的心極度不安，她寧願泉哥去做負心漢也不願意泉哥去受苦受難。果然分手不到十天泉哥就被揪出來了，混進黨內階級隊伍的壞分子，泉哥毀掉了全部檢舉揭發的黑材料，文英明白泉哥不想連累任何人更不想連累他心愛的女人，泉哥早就預料到自己會大禍臨頭，他要斬斷與文英的情絲，情絲一斷界河就分明，泉哥是壞分子，文英就是革命的群眾，姐妹們替她打抱不平，姐妹們替她揚眉吐氣，可文英心裏沒有絲毫感激之情，她心裏在滴血，她要回到泉哥身邊，她要與泉哥同甘共苦，富貴是浮雲，貧賤見真情，泉哥呀，你拋棄我是假，我回到你身邊是真，我不怕受牽連，我和你沒有什麼界線好劃分，我和你會永遠心連心，你不做負心漢，我也不是無情女，我經得起任何考驗，山崩我不變色，海枯我不變心。
    文英躺在床上以淚洗麵，她擔心她的泉哥哥難熬，她擔心她的泉哥哥孤獨淒涼，泉哥昏倒在台上，文英撕心裂肺的痛，她喊出聲來，放過我的泉哥吧，他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人的事呀，文英瘋了似的向台上奔去，她要去抱住她的泉哥，可文英死死被幾個姐妹拖住，文英癱軟在地。
    （三）
    外麵北風呼呼地響，空蕩蕩的大禮堂灌滿了冷風，熱氣騰騰的批判會場變的象死一樣寂靜。老工人李冬來師父他徘徊在禮堂外，他看到批判的人群散去，他快步跑進禮堂背起春泉往家裏趕。一進家門李冬泉大聲喊起來“銀花，快去燒薑湯”冬來把春泉放到床上蓋上厚厚的棉被。銀花看到丈夫把春泉背到家裏吃驚說道：“你怎麼敢把走資派背到家裏來？廠裏造反派知道我們全家都要遭秧”“住口，你這個臭婆娘，春泉是好人，你怎麼忘了你的命是誰救的”。看到丈夫發脾氣，銀花那敢頂嘴，她急忙去廚房燒薑湯，溫暖被窩，熱氣騰騰的薑湯喂進春泉嘴裏，春泉醒了，他全身暖洋洋的，他呆呆望著師叔冬來，眼裏充滿了感激的淚水。“餓了嗎？”冬來關切的問道，看到春泉醒了，看到春泉臉色平和下來冬來放下心來，“醒過來就好了。”“師叔你讓我走吧，你要跟我劃清界線，我不想連累你”“連累什麼，我祖輩都是貧農，他們還能把我打成走資派？”春泉苦笑笑說道：“他們不能把你打成走資派，但可以把你打成反革命呀”冬來一聽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工人階級還能打成反革命，我是無產階級”“可我是混進階級隊伍的壞人呀，你救我就是包庇壞人”“你算什麼壞人呀，你沒有去偷，你沒有去搶，你沒有去害人”“可我是政治上的壞人呀。”李冬來一聽就氣憤起來“媽的，這起運動把這麼多好領導和好幹部在一起去批鬥，我們國家真的亂了套了”春泉一聽連忙製止說道：“師叔你講話千萬要注意，不要口無遮攔，現在是運動時期，你這樣亂講話真的會被打成反革命的。”冬來笑了說道：“我隻是在家裏說說，在外麵我那敢亂講，我又不是傻子。”“這就好，你明事非就好”春泉放下心來。
    李冬來按輩分他是春泉的師叔，冬來和自己的師父是師兄弟，師叔冬來為人耿直，車工鉗工都是一把好手，師叔就是有一個壞毛病，就是手腳不幹淨，還有點貪小便宜，可師叔從來沒有偷過車間師兄妹的東西，師叔冬來幹過一件蠢事，闖了大禍差點投進監獄丟掉飯碗，這也是前幾年的事了。
    春泉當車間主任時，每天早晨八點鍾之前就提前來到金工車間，他是年青的車間主任，精力旺盛，他掌控車間幾百號工人，昔日的師父、師叔、師兄妹都是他的屬下，可謂春風得意，他每天早晨坐在車間辦公室，提早前仔細查看每天的生產進度報表，一天春泉剛坐下來還沒來的及翻看報表，突然一個工人慌慌張張跑進來報告說：“郭廠長出了大事了”“到底出了什麼大事，你說清楚呀”春泉也著急起來。工人緩了口氣說道“師叔偷廠裏的小電機賣錢被糾察隊抓到現行，現在被關在廠保衛科審查，看來凶多吉少。”“有這種事，師叔也太不象話了”春泉氣憤起來，臉色都變了，金工車間自從他上任以來，麵貌一新，他思想活躍，從不墨守陳規，他大刀闊斧，提拔年青能幹的工人做各工組長，他大膽創新，改造圖紙攻破一個又一個的技術難點，很快金工車間就舊貌變新貌成了廠裏先進車間，紅旗掛滿了車間，辦公室牆壁，今天師叔冬來幹出這種偷竊的事來，這不是一隻老鼠壞了一鍋湯嗎，春泉早就耳聞師叔手腳不幹淨，他也沒有在意，這真是大意失荊州呀，這是自己的失職呀，領導這樣器重他，他這樣年青就被提拔到領導崗位上來，他應該知道防微杜漸，師叔的犯錯他也有責任呀。不管怎樣講，師叔偷電機這是犯罪呀，說嚴重點是破壞廠裏生產呀，一個小電機也值幾百元錢，夠得上判刑的了。春泉一麵氣惱，一麵又擔心起來，師叔真的判刑他老婆孩子怎麼辦，他老婆住院要動手術，這都需要錢呀，師叔難道鋌而走險。春泉深深自責起來，自己這個主任沒有當好，光顧著抓生產爭紅旗沒有去關心工人的家庭困難，頓時春泉氣消了一樣，但春泉還是非常氣憤，這種事不嚴肅處理，不殺一儆百，車間豈不要亂套。春永怒氣衝衝走出車間，車間的工人都驚奇的望著，看到年青的主任臉色難看不知道車間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都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春泉推開保衛科的門看到師叔站在牆角低著頭一副可憐相，保衛科嚴科長坐在辦公室中央，旁邊坐著保衛科李幹事，嚴科長看到春永連忙站起來，客氣的招呼起來：“郭主任來了，快請坐，李幹事給郭主任泡茶。”嚴科長是個非常精明能幹的，部隊轉業時是個副營級幹部，嚴科長跟春泉關係也比較好，兩人也談的來。嚴科長為人耿直，對工作也認真負責，但嚴科長有一個最大的毛病就是喝酒貪杯，可嚴科長也不因好酒耽誤工作，一般都是下班後晚上喝酒。嚴科長也非常看得起春泉，春泉年青有為21歲就提升為副科級任車間主任，廠裏的幾個領導都看好春泉的前途，春泉用不了幾年很可能提升到廠領導的位置上來。
    春泉一落座就問道：“嚴科長，李冬來犯什麼事被押到保衛科？”嚴科長嚴肅的說道：“李冬來偷倉庫裏電機被抓到現行”春泉問道：“你打算怎麼處理？”“我們準備上報公安依法處理。”春泉一聽皺了一下眉頭說道：“這樣吧，我們研究一下吧，你叫李幹事把李冬來帶出去吧。”嚴科長點點頭吩咐李幹事道：“你把李冬來帶到隔壁房間看好了，不要讓他跑了”。李幹事起身抓住李冬來就往外走，冬來臨走時眼睛一直盯著春泉，眼神充滿了可憐哀求的眼光，春泉毫不理會，臉色鐵青，一臉嚴肅。兩人一出門，春泉起身把門關好說道：“這樣吧，嚴科長，我們還是廠內部處理，暫不要報公安吧”“我看不行”嚴科長也嚴肅起來了說道：“李冬來一貫手腳不幹淨，平常貪點小便宜小偷小摸教育一下就算了，那裏想到他的膽子越來越大，竟敢偷起電機來了，一個小電機也值好幾百元錢，夠得上判刑了，不殺一儆百，廠裏偷竊成風今後我這個保衛科長如何當，如何管。”春泉歎口氣說道：“嚴科長，你說的都有道理，按理說是應該上報公安依法處理，我們還是網開一麵吧”“為什麼？”“嚴科長，冬來家裏本來就困難，老婆孩子身體都不好，聽說他老婆要住院開刀，手術費就要好幾百元錢，李冬來拿不出這筆錢所以就鋌而走險出了這件事我也有責任，如果真把他判刑，他的老婆孩子我們養著呀。”嚴科長一聽覺得好笑心想，你是車間主任隻管車間生產，我管廠裏的治安不報公安是我失職，你做好人我挑擔子，嚴科長堅持說道：“郭主任，我看還是報公安吧，這是原則問題，偷竊國家財產與家庭困難是兩碼事，家裏有困難可以找組織不成為偷竊的借口，我在部隊多年，戰士出了事情我會毫不留情嚴肅處理”“這是地方不是部隊”春泉也不服氣說道：“你也不用拿部隊來壓我，我可不吃這一套。”“我不是拿部隊來壓你，我是講黨性講原則”嚴科長也不服氣了。“我不是不講黨性不講原則，具體問題具體處理，黨也有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原則，何況冬來偷電機沒有得逞，沒有造成實際損失，我們既講黨性也講人性”“不報公安我可負不起這個責任”“這個責任我來負”“你怎麼負？”“我向黨委彙報，我向黨委起草處理李冬來的報告，你保衛科隻管向上報就是”春泉態度堅決。嚴科長一直搖頭，嚴科長想春泉正在得勢，黨委好多事都要找他去商量，他還經常列席廠領導班子會議，他在車間當主任也隻是過渡，不久就會提到廠領導崗位上來，將來說不定就是自己的頂頭上司，現在得罪春泉就等於得罪未來的上司。嚴科長態度立刻緩和下來說道：“郭主任，就按你說的辦吧，你看怎麼處理適當？”春泉想了想說道：“開除廠籍留廠察看一年以觀後效，這樣既嚴肅又可以殺一儆百”“好主意”嚴科長點頭表示讚同。“這樣吧，嚴科長我以車間支部名義起草處理報告逞報廠保衛科，你隻管蓋章同意，餘下的事我來辦”“好吧，就這樣吧”嚴科長答應下來。春泉看到嚴科長願意妥協也覺得過意不去笑道：“嚴科長，我剛才態度生硬，頂撞了你，請你多原諒，按理你是廠科長是正科級，我是車間主任是副科級，我應該尊重你保衛科的意見才對。”“那裏，那裏”嚴科長客氣起來說道：“春泉呀，你也不要太客氣，說不好那天你就是我的上級呢，你也用不著過意不去，正常的爭論總是有的嗎，大家都是為了工作嗎，你將來提拔上去，可要多關照一下我喲”“我真的那樣前途無量嗎？”“真的前途無量”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嚴科長，晚上我們喝一杯，我帶兩瓶好酒，一瓶送給你，一瓶我倆喝，叫嫂子炒幾個好菜”“你賄賂我”“那敢呀，你嚴科長原則性那樣強”“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嚴科長答應下來。“嚴科長，李幹事是你部下，你去叫他把冬來帶過來，我們教訓他幾句吧”嚴科長點點頭推門出去。
    李冬來被帶回了房間，一直低著頭聽候發落，嚴科長首先說話：“李冬來，你是燒了高香了，郭主任這樣保你對你從寬處理”春泉一聽就明白過來嚴科長讓他唱紅臉他自己唱白臉。“謝謝嚴科長，謝謝郭主任從寬處理”“你也不要謝謝我，也別高興太早”春泉口吻又嚴厲起來說道：“師叔我說你什麼好呢，你有困難可以找組織呀，你偷電機這是犯罪呀，是要判刑的，判了刑看你老婆孩子如何活，你不要高興的太早，對你的處分廠領導通的過通不過還不知道，你回去好好反省在全車間大會上作深刻檢查，同時你也寫一個要求困難補助的報告給我，師娘的病一定要治，手術也一定要做，今後一定要改掉壞毛病，你是我師叔，我也不好多說什麼，今後好自為之吧”。
    李冬來一想到春泉的為人，心裏就充滿了感激之情，晚上的批鬥大會他看到春泉那樣狼狽那樣受人羞辱，心裏就無名火起。春泉昏倒在地，大會散後，他一直在會堂門外徘徊，人散盡後他立刻衝進會堂直接把春泉背回了家。他看到春泉醒過來他才放下心來，這時的春泉心裏暖暖的，眼裏也飽含淚水說道：“師叔，謝謝你，你和師娘去睡吧，我也累了想睡了”“好吧，春泉你好好休息，在我家多養幾天”春泉點點頭。
    天亮時冬來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麵，推開房間門一看，春泉已經走了李冬來明白過來春泉怕連累他們一大早就走了，李冬來兩手端著麵條一直楞楞的站著，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