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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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華轉瞬換秋波,楚都八月幾多愁。
“琴師大人,吾皇讓您將這幾首詩謄寫一遍,在中秋月圓之前,讓奴才拿過去”,隨身的老侍者,恭敬地將幾張宣紙遞上。
白離看看頭發花白的老侍者,問道:“這宮中規矩,一入宮門,便要老死宮中?”
“琴師大人,宮中並未有此規矩,宮中的侍者,無論男女,到一定年齡,便要放出門去”
“聽說今年中秋,君王大赦天下,宮中也要放一批人出宮,這其中可有你?”
白離將宣紙接過,在書案上輕輕撫平。
“琴師大人饒命!”,老侍者急忙跪地,磕起頭求饒來。
“你這是何意?”,拉起那人,白離說道:“我進宮這幾個月來,你時時陪在我身邊,我是什麼性子,你應該清楚。同樣,你待我如何,我心裏也明白。宮中流言四起,連著你定也受了不少委屈”
“大人,宮中人皆言您是男寵,可奴才我看得明白,這……哪裏是如此!這其中的苦,說出來有誰信!他對小姐如此,對待如小姐的您,也是如此!”
細細聽甘泉宮主人的那段往事,雖隻是愛江山不愛美人的俗套故事,親耳聆聽當事人的描述,卻還是讓聽眾唏噓不已。
“所以,他曾說過,讓你守著這甘泉宮,直到老死宮中?”
“是啊……”,許是情之所至,老侍者連敬語都忘了說。“不過,您是小姐走後,這甘泉宮,唯一一位主人,饒是奴才看著小姐長大,如此相像之人,還是第一次見到。”
“恕我直言,我和你家小姐長的雖有幾分相似,卻遠遠不到相像的程度”
“無關長相,這脾氣性子簡直一模一樣。您龍德殿對君的情景,奴才聽說了。在這世間,那像隻有小姐會做的事,卻沒想到,還有您!您不知道,小姐曾為了當今陛下,闖了老君侯的宮殿,才保了陛下的位置”
“難怪……我差點毀了他的登基大典,他卻僅僅鐐銬加身,束縛我在這甘泉宮中,並未嚴懲與我”
“您想出宮嗎?”
“這麼大把年紀了,出了宮又如何,還不如守著小姐的甘泉宮”
“飄絮小姐,當初選擇出宮,此後又離開凡塵。我想,她心存愧疚之人,無論如何,都有一個您。您難道就不想離開這宮闈中,替她走遍千山萬水,看看這她用性命換來的如畫江山?”
老侍者沒有說話,也不再多言,行了禮,默默退下。
拿起筆,幾個起落之間,一首詩便出現宣紙之上。自回宮以來,那人很少來甘泉宮,即便來了,也隻是說說話,下下棋,並未在此過夜。倒是隔幾日,便讓人送些詩詞來,讓他謄寫,仿佛永遠都寫不完的詩句。
黃昏後,便淅淅瀝瀝下起秋雨來,不多時,整個楚都都是燈火搖曳滿都城聽著雨。
白離練起那未譜完的半闕曲,這幾個月來,每日練起,卻始終譜不出下半曲,亦寫不出結局。腦海中不斷浮現阿離的音容笑貌,拍拍頭,將那思念驅出腦中,才又緩緩練起琴來。
屋內紅燭搖曳聽雨聲,窗外夜風吹過散漣漪。
阿離站在門外幾丈遠的雨中,聽琴師練這隻曲,一遍又一遍。
“阿離,外麵下雨,你怎不進來?”,說完,見那人依然站立雨中,對自己的話充耳不聞。
“雨聲清曲配美人,在這裏聽你彈這支曲更有趣味”
屋簷雨水串串而滴,簷下濺起圈圈漣漪。那人依然站立雨中,想喚來侍者拿把傘出來,卻突然想起,這裏唯一的老侍者,如今已經睡下。整個甘泉宮,隻有他一人。翻遍宮中,並無傘的影子,突然想起無意中發現的書房暗閣。
“琴師,你無端跑進這雨中來,做甚?”,阿離看著冒雨而來的白離,抱怨道。
“雨聲清曲雖好,可也要這琴者有好心情才行。你在這雨中,還要我有何心情再彈起曲?”,邊說著,邊將暗閣中拿來的蓑衣給阿離披上。
“琴師,這雨又近不了我身,倒是你,這麼冒冒失失闖進雨中,若是著了涼,那怎麼辦?”,將身上的蓑衣轉而披到白離身上,順便變出把傘來,替白離撐起傘。
“阿離,我有了這蓑衣,再打一把傘,多此一舉不說,這般打扮,怕是下一次去冥都,那些個牛鬼蛇神都躲避不及”
“怎會?有了琴師這般造型,不但牛鬼蛇神躲避不及,怕是最先遭殃的是那門神”,說著,阿離還煞有介事地圍繞琴師轉了一圈。
“為何?”
“有琴師你當門神,辟邪驅災,保家宅平安!”
“你……既然如此,這個重任我委任你好了!”,說著,將蓑衣又披到阿離身上,又將他手中的雨傘推到他頭頂。
“既然你這麼喜歡雨聲清曲配美人,那就如此打扮站在這雨中,聽我練那半闕曲好了!”
“既是美人所願,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笑嘻嘻地披上蓑衣打著傘,朝琴師調笑道。
“美人,還不快去為本大人彈奏一曲,還在雨中磨嘰做甚?”
“遵命,大人”,朝阿離一拱手,白離轉身準備離開雨中去屋裏頭撫琴,不料,一聲驚雷在兩人身後炸響,炸得兩人措手不及。
“既是美人撫曲,不知朕可有這個榮幸,和這位一起聽這支曲?”
不知何時,楚皇宇蘇一人,站在阿離一丈遠的地方,正對著懸浮空中的蓑衣和雨傘說話。尚未走遠的白離,僵直著身子,轉身道:
“今夜雨驟夜涼,請陛下移駕甘泉宮內,萬勿著了涼”
宇蘇像是並沒有發覺白離的局促,反而調笑道:
“白離,今日怎這般客氣疏離,平日裏,你我深夜共剪花燭,耳鬢廝磨,可羨煞了旁人,你說,朕說的可對?”
“你……”,白離想要辯駁,卻找不出理由,他還能怎麼說?在外人眼中,他是楚皇的男寵。每日呆在甘泉宮,那也是事實。說他和楚皇沒關係,莫說他人不信,換成他自己,聽人說也不會相信。
“阿離,這白離的琴藝可是一絕,今夜你我一人一妖,雨夜聽曲,豈不快意?”
一丈之遠的阿離並未吃驚,從宇蘇悄無聲響出現,到近他身無阻,雖有他自身的原因,恐怕這楚皇也早知曉了他的存在,那千年古刹中日子,恐怕隻是借機驗證罷了。
“我可不叫阿離,再說,是人是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選擇”,毫不拖泥帶水,將了宇蘇一軍。
“哦?可我隻聽說:人妖殊途。縱是情深又如何?不過徒增傷感罷了!”,許是心有所感,宇蘇語言不似先前犀利,隱隱有著先前人的悲哀。
“琴師,回屋,給我們彈支曲”,阿離朝不遠處淋雨的琴師眨眨眼,那雙藍眸透著狡黠,說不出的俏皮。
“阿離……我……”,琴師想拒絕,哪知下一刻,人已在桐木琴跟前。而宇蘇和阿離,兩人正在雨中,風大雨急,聽不見那兩人的話語。
門外,雨中。
“你今夜現身,所為何事,就一並說了罷,還有,我叫君熙”,君熙捏訣收了傘,隻留下琴師給他披的蓑衣。
“我是有事有求於你,若是你幫我完成了,我便放琴師出宮。若你答應,作為回應,三日後的中秋團圓夜,我便先放甘泉宮那老侍者出宮”
“我答應”,宇蘇話音剛落,君熙便回了話。
“你就不問問何事?你們靈物在這凡間不是多有束縛,你不怕我故意為難你?”
“那又如何。為了他,我已亂了輪回,逆天之事,多一件又何妨?”
宇蘇看著眼前為情鬥天的君熙,羨慕之餘,說不出的苦澀。若是當初自己也有此氣魄,不委曲求全,恐怕現在,他與飄絮應該在甘泉宮,比翼雙飛吧!
“最遲冬至,我便放他出宮。希望你們能白頭偕老,不要步我的後塵……”
遲來的琴聲,穿越雨幕,傳到兩人耳中,正是他練的那支曲!
夜風聽雨散漣漪,清曲蓑衣染心跡。
雨中兩人何其相似?又似有不同:隻是一人傾情,一人情輕;一人陰陽兩閣,另一人又注定了怎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