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忘川擺渡斂流光，奈何橋頭眾守候。
    明明是條大河，獨獨隻有一橋過河，看看橋頭排起的長龍，白離百無聊賴。
    “撲通……”，一聲水響，白離將目光望向河裏，在河邊看見那個人：一襲白衣，一頭銀發逶迤垂地，河水沾濕發尾，那人卻毫未發覺，依然盯著河麵，仿佛地老天荒。
    “姑娘，可是要渡河？”，靠近那人，白離問出聲，卻未見那人答話，也未轉過身來。
    “不知怎的，這條大河，唯有一橋跨過兩岸，河裏連小舟也無，姑娘若想過去，唯有排隊等候。”
    “為何要渡河？”，一雙藍眸突然出現在白離視野中，無端的熟悉感，卻想不起來。不似女子聲音的聲音，終於讓白離發現了問題所在。
    “你是男子？”，似是不信，伸手摸摸喉嚨，卻有喉結，明明已確定，還是瞪大了眼。
    “沒想到忘記前世的你，這麼可愛”，離將白離鋪散的頭發一一撿起，像他曾為他做的那樣，變出一根發帶，將頭發細細綰起。
    “忘記前世？我們認識？”
    “這裏是冥都，那橋喚奈何，這水名忘川”
    “奈何橋？”，白離一愣，隨即笑起來，眉眼彎彎。
    “你笑什麼？”
    “世人皆道：黃泉路難行。沒想到這奈何橋會是如此光景，與人間趕集無異。還有這忘川水，是否一喝忘憂？”
    “確是一喝忘憂，而且緣定三生的三生石也沉在這河底中”
    “你對忘川如此熟悉，莫非是這河的擺渡人？”
    隻見那人手一揮，河中一葉小舟，緩緩向岸邊飄來。
    “你真是擺渡人，那為何奈何橋頭人滿為患，你卻不渡來人過河？”
    小舟緩緩飄向對岸，水波瀲灩，河麵蕩起圈圈漣漪。
    “這天地間，我願渡的，至始至終，都隻有一個你”，那人坐於船頭，緩緩開口道。
    船中一片寂靜，唯有嘩嘩的水聲。
    “我是誰？我們認識，是不是？”，雖然忘記前世沒什麼不好，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話，豈不是在這世間白走一遭？
    “你叫白離，而你喚我阿離”
    “阿黎？黎明的黎？”
    “白離的離，亦是離開的離”
    “你可願留在冥都？亦或是重返陽間？”
    “人死後，不應該是六道輪回？你怎問我，是要留下，還是重返陽間？”
    “因為這冥都之主，是我多年好友”
    “那這算不算是徇私？”
    “這是量體裁衣，因人而異”
    “那你豈不是也是超脫輪回，為列仙道？那怎會認識我？”
    “失了記憶，倒變得活潑起來了。白離，留下來，我們一起在這忘川擺渡可好？累了，我們站在忘川邊，一起看彼岸花開；倦了，我們坐在奈何橋頭，聽往來陰靈講故事；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語罷，跨過船頭，行至白離身前，輕輕將他摟入懷中。
    “冥都雖好，終究不是我該呆的地方，若能選擇，我選重返人間”
    感覺摟著自己的身體微微顫抖，過了很久，離鬆開白離，看到那雙藍眸如海般湛藍，還未幹透的睫毛，隱隱殘留水漬。
    “若這是你想要的，阿離會幫你完成。若是有一天，你我位置對調，你是擺渡人，我是渡河者，你可願渡我？”
    “不會有這一天”
    “若真的有這一天，白離，來生，你可願渡我？”
    “果真如此的話，我願意”
    白離無意識地捋捋離的銀發，給出了承諾，離正要捏訣，小舟中憑空出現一黑衣人，連同阿離，一瞬間消失，仿佛從沒有出現過，若不是腳下的小舟，白離隻會認為自己恍然一夢。
    冥府，輪回鏡前。
    “君熙，你何時改名為阿離，作為好友，我為何不知？”
    “按人間時辰算，不過三日”
    “你不在千年桐木裏的接天陣呆著，準備飛升；卻借著魚躍龍門，北星拱宸的靈氣，掙脫接天陣，跑到凡間，還無端惹下這段塵緣；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玄弗，我來便是為此事。”
    “生死有命，此乃天道。且不論你已看到結局，君熙，你潛心修煉幾千載，為的不就是脫離輪回，遁入天道，現下飛升在即，你為何要做出逆天之事？”
    “就算沒有結局，隻要是他想要的，我也會給他”
    “你放棄他這一世，待你飛升之後，可等他生生世世，你為何要為了一世而放棄永遠！”
    “他是可輪回重生，但我的琴師，唯有這一世。這一世，他是隻屬於我的琴師，而我隻是他一個人的阿離。”
    “君熙！且不說他是個男子，就算是女子，這天下地下，比他好的多的是！”
    “不一樣，我愛的隻是他，無關男女。他是男的，我也愛。從他摘下桐木枝，做成桐木琴，我便棲息在那把桐木琴中，看著他練琴，陪著他譜曲，品著他悲喜，不知何時，他的悲喜便是我的悲喜，我念的想的都是他，唯一想做的，就是脫離接天陣，能親手摸摸他，感受他”
    “君熙，這一次我不會幫你”
    “玄弗，他便是我的天，遇上他，我信仰的不再是天，而是他。天若佑他，我便順應天命；天要亡他，逆了這天有何妨？”
    “君熙，你真是無藥可救！那我便看看，他值不值得你如此對他！”，語罷，拋下冥筆，消失不見，留下阿離，不，君熙，一人在這冥府輪回鏡前。
    “謝謝……玄弗！”，空曠的大殿，唯獨君熙聲音回蕩。
    忘川河邊，血色彼岸花海前。
    “白離，嫁給我，作我娘子，可好？”
    “阿離，我是男子，怎可嫁你為妻？”
    “紫露花精的娘子，便是男子，有何不可？”
    望著起伏不定的血色波海，白離堅定地搖搖頭。
    “若我說，你隻有嫁予我，我才肯幫你重返陽間，你還願不願意回去？”
    “我願入了輪回，將這一世徹底忘記”
    “徹底忘記？果然是這樣……恐怕在你眼中，我至始至終，都是那把桐木琴，而非離這個人。”
    “對不起，我不記得這一世的事了……”
    將手中的筆與石遞給白離，阿離開口道：“我要施法送你回去了，在這石上，寫下你的名”
    寫下名，手中的石頭發出光芒來，原來不知何時，離已寫上了名。兩人的名字，浮現在彼岸花海上空，離牽過白離的手，對著發光的石頭鞠躬，隨即向四方拜了拜，最後對著陰靈如海的奈何橋頭，鞠了躬。
    早已在彼岸花海翻湧的刹那，所有等候的往生者，均望著他們。那花海中兩人說來也可笑，一般人成親，拜天地，宴親朋，花海中的二人，卻以這奈何橋為證，滿橋陰靈為媒，成了婚。
    多少年後，忘川的擺渡人換了一個又一個，那個以奈何橋為證的愛情故事，卻經擺渡人流傳下來，成了冥都最淒美的故事。
    “撲通……”，將手中的三生石拋向忘川，雖在白離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騙了他的琴師嫁予他，但他不後悔，一出冥都，他便會忘記這裏的一切，那些往生者也會輪回，至始至終，知道他們成親的，唯有他一人而已，而這一段記憶，會是他數千載來，最美的回憶。
    “白離，陪我走過奈何橋好不好？這一次，換我看你離開”
    相攜走過奈何橋，滿橋陰靈為他們讓了路。
    橋頭，孟婆端著忘川水，阿離捏了訣，消失在橋頭。
    “阿離，對不起……”，一口飲下忘川水，唯有聲音飄散在奈何橋頭。
    人間楚都，甘泉宮。
    “快……快去稟告吾皇，大人有脈搏了！皇家庇佑啊……”
    有人歡喜有人愁，燈火闌珊的宮闈，這一夜，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