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青山獨歸遠•;楚未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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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未青入宮伴太子讀書時不過十三歲,太子季雲翊比他大兩歲,時年十五。
太傅與楚尚書是十幾年的好友,於是當懷安帝說要給太子挑一個伴讀時他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楚未青。一方麵楚尚書這一雙兒女長得十分俊秀可愛,見麵就讓人心生好感,另一方麵太傅常來往於楚府也十分知道楚尚書這一雙兒女十分伶俐聰穎,是可造之才,再一方麵自然是想要為日後將要成為帝王的太子挑一個穩妥的重臣,而楚尚書出了名的剛正不阿正和了太傅和懷安帝的意。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楚尚書家是一雙女兒,若是一雙兒子,那可就更前途無量。
“哪有那樣十全十美的,我倒覺得一雙兒女更好些,青兒入宮做太子伴讀,裳兒留在家中我和夫人也不至於太多寂寥。”楚尚書不以為然的說道。
“你說的倒也不錯,若真是一雙兒子,這樣光明的仕途難免讓人眼紅。”太傅捋了捋垂到胸口花白胡子,“何況憑裳兒的才貌以及你和青兒將來的仕途,你楚家將要會出位皇後也未可知。”
“可不敢太早斷言,何況那深宮是什麼地方,我可不舍得讓裳兒受那份苦。”楚尚書聞言直搖頭。
“罷了,往後的事誰又能現在說的準呢……”
皇家的孩子都成熟的早些,太子季雲翊雖然才十五歲,但也已經過了好親近的年紀。楚未青初入宮,陌生的環境加之楚尚書楚夫人之前的叮囑教導一時之間自然不敢造次。於是剛入宮的時候,他一直都規規矩矩的跟在太子的身後,老老實實的聽從他和太傅的吩咐。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半月有餘,直到十二月初十,太子的生辰。
因為日子特殊,所以太傅隻上了半日的課,下午就留給太子自行休息準備出席晚上的生辰晚宴。
“放你半天假,回去看看楚尚書和楚夫人,晚宴之前回宮就行。”太子不大一人,說話卻已經帶著一板一眼的威嚴樣子。
“謝殿下。”楚未青謝過恩,跟著太子吩咐接送他來回的小太監出了宮。
楚夫人多日不見愛子自然想念,摟在懷裏不舍得撒手。足足過了好一會兒,楚尚書才將楚未青從楚夫人的懷裏拖出來詢問功課與伴讀的事情,聽完後又叮囑宮中不比家中,說話辦事都要小心謹慎,楚家榮辱寄於楚未青一身等等的話。
楚未青聽著無聊卻也不的不硬著頭皮點頭。
這半天的假過得飛快,楚尚書更是早早的就催楚未青回宮。楚未青回到宮中時離著開宴還有近一個時辰,於是便打算著先去東照宮候著,等太子一同前去重闕殿。
那時正是東照宮院中的白梅剛剛開始綻放的時候,樹梢枝頭大片大片雪白的花苞,將開未開的半合著花瓣,楚未青就是在這樣一副景象下看到了在樹下賞花的季雲翊。
寒冬的傍晚來得早,雖然不過是平常人家剛剛吃晚飯的時間,天已經大黑了。彼時季雲翊正站在樹下微微仰頭望著樹梢的花苞,寬大繁複的黑底銀紋禮服罩在他身上,長長的寬袖一直遮到手指的第二節關節,若不是一張臉白皙幹淨,他整個人都要融入梅樹下無邊的黑色中。
“沙……”季雲翊聞聲轉頭。
“楚未青叩見殿下。”楚未青連忙要行禮。
“免了吧。”季雲翊淡淡的說,“沒有旁人就不要拘禮了。”
“謝殿下。”楚未青直起身子,在季雲翊身後站好。不知為何,剛才那個情景下,楚未青竟會覺得季雲翊身上流動著某種該被稱之為寂寥的情緒。他想他一定是看錯了。
“我聽太傅說你今年十三歲?”季雲翊抬步朝裏走去,楚未青緊跟其後。
“是。”楚未青說完又趕忙改口,“回殿下,小的今年十三歲。”
季雲翊並麼有怪罪楚未青剛才的無禮,又問道:“幾月生辰?”
“回殿下,小的五月生辰。”
“嗯。”季雲翊點點頭,“入宮以來可還習慣?”
“習慣。”大概是從未和季雲翊說過這樣多的話,楚未青再次脫口而出,而後又立刻懊惱改道,“回殿下,小的還算習慣。”
“嗤……”大概是從未有人當著他的麵連著失禮過兩次,亦或者是楚未青一張小臉苦皺眉頭的樣子著實可愛,季雲翊竟笑了出來。
楚未青有些莫名其妙,但卻也不敢抬頭平視季雲翊,於是便越發苦悶起來,心中還不停的埋怨著太傅,怎麼把他送到了一個這樣折騰人的地方,連話都不敢隨意說。
“說話隨意就好,我沒那麼多規矩。不必一口一個殿下,也不必一口一個小的。你說著難受,我聽著也別扭。”笑過之後季雲翊倒是和善了許多。
“是。”楚未青笑著應了。
那日的生辰宴進行到很晚,懷安帝早早就退了場,但作為主角的太子卻不得不在位置上坐到最後。太子身份尊貴,自然沒有人過多的勸酒,隻是這酒雖不勸話卻沒少說,十句話裏麵更是有九句是恭維的馬屁,楚未青在一旁聽著都十分厭煩,偏生季雲翊麵上淡淡的全數受了,於是楚未青也不得不陪著他一直聽到了最後。
晚宴後回東照宮的路上,季雲翊吩咐跟隨的太監宮女遠遠的跟著,近身隻帶了楚未青一個人。
“是不是覺得很無趣?”季雲翊問他。
“確實無趣。”楚未青童言天真,早已將楚尚書“謹言慎行”四字金言拋到了腦後。
“總算是有一人能對我說實話了。”季雲翊笑了笑。
楚未青後知後覺偷著吐了吐舌頭,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好似太逾越了,所幸太子未怪罪,他也就樂得裝傻。
“不知你們宮外的生辰是怎樣過?是不是和宮裏的很不一樣?”季雲翊提起了興趣,臉上總算有了幾分少年單純的期盼。
“其實也沒什麼。”楚未青想了想說,“早上娘親會親自去廚房給我擀長壽麵,父親會允許我那天不用讀書練字,中午廚房會準備許多我喜歡吃的菜,姐姐也會一整天陪著我玩,到了晚上父親還會特許管家帶著我外出遊夜市,回去晚了也不會挨訓……”雖然似乎都是很平淡的事情,但這些已經是他平時得不到的特許,於是楚未青不禁興奮的眉飛色舞。
“夜市?”季雲翊覺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四歲的娃娃,好似知道很多他所不知道的東西,“那是什麼樣子?”
“額……”一時之間楚未青竟然不知道該怎麼給季雲翊形容那幾乎人人都知道人人都逛過的夜市。
“殿下……沒有去過?”楚未青小聲的問。
“嗯。”季雲翊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殿下不能出宮嗎?”楚未青歪著頭問。
季雲翊搖了搖頭。
楚未青於是回頭看了一眼遠遠跟在身後的宮女太監,確定他們一定聽不到自己和季雲翊之間的談話才轉過頭來,他上前兩步與季雲翊並行,然後說:“那殿下明年的生日,我帶殿下去遊夜市好不好?”
季雲翊一時之間驚訝於楚未青的大膽提議,他愣了一下,最後還是忍不住誘惑,重重的點了點頭。
和太子去遊夜市,楚未青想想便十分興奮。
明年生日啊……還有好長的時間。
有了這個秘密的約定,季雲翊自然而然的將楚未青看作了十分親近的人,而這份親近,隨著楚未青與他的朝夕相伴,愈發的濃厚起來。
一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總之還是到了。
又是一年太子生辰。晚上宮宴散了後,季雲翊換上了一身太監服,佯裝成送楚未青出宮的小太監蒙混出了宮。而他貼身的小太監則被他威逼利誘著躺在他的床上蓋著杯子假裝他已就寢。
偏偏這夜十分不巧,皇後娘娘做了羹湯端給批奏折到深夜的懷安帝,懷安帝喝過幾口覺得不錯,又想到今日是太子的生辰便讓送過來,正巧皇後那日晚宴多吃了幾口積了食想要溜達溜達,便親自送到了東照宮。
於是一切不可避免的穿了幫。
懷安帝連夜擺駕東照宮,得知太子偷溜出宮大怒,立刻派了禁衛軍統領帶人出宮秘密找人。正玩得興高采烈的二人被禁衛軍當麵裝了個正著,平日裏威嚴尊貴的太子殿下此時正穿著楚未青一早就準備好的楚府小廝的舊衣服,右手還擎了支咬了半顆的糖葫蘆。
禁衛軍不敢耽擱,立刻連人帶糖葫蘆一起護送回了宮。盛怒下的懷安帝看到自己那個一向少些人情味的太子這樣一副打扮又這樣一副模樣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怒氣也就消了一大半。對太子的怒氣是消了,但對教唆太子出宮的楚未青懷安帝卻不能不管不問,於是和皇後一商議,決定要給太子換個伴讀。然而這個決定一出立刻就遭到了太子的強烈反對,懷安帝沒想到在他麵前一向恭順的太子竟也有如此固執的時候,無論皇後在一旁如何規勸,都是一副一定要護楚未青到底的堅決模樣。
懷安帝思前想後覺得太子作為儲君確實應該更多的了解些民間疾苦,於是便打消了換掉楚未青的想法,也允諾太子每月可出宮一回,需微服,需有禁衛軍便衣保護。此事便告一段落。
而反觀太子這邊,雖然獲得了一月一出宮的特許,但少年心性見過了宮外的世界好奇心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何況誰又喜歡每次出宮身後都跟群甩不掉的跟屁蟲呢。為此,一時之間太子很是苦惱。
楚未青深知太子的煩心事,不由得上了心。
數月後,月華宮。
楚未青神神秘秘的將太子拉近了自己的屋子,關好門窗掀開床鋪,再推開木板,一條簡陋的暗道呈現在太子的眼前。太子又驚又喜,看了看扔在床底下露出一點手柄的小鏟子,突然想起數月前楚未青要來說是要在院子裏栽花的,原來是做如此用處。太子興奮至極,一把拉起楚未青的手,這才發現楚未青一雙小手的手心和指肚上好幾處的水泡。畢竟也是官宦家出身的少爺,平日裏也是嬌生慣養的,哪裏做過這些。太子不禁既心疼又感動,就連金瘡藥都親自幫楚未青塗上。
有了這樣的秘密,太子和楚未青之間自然更加親密,同進同出宛如親兄弟。
一切的一切都非常的美好,直到楚未青十七歲那一年。
那一年是懷安帝二十六年,也是懷安帝在位的最後一年。
懷安帝駕崩,十九歲的太子季雲翊繼位,改年號華宣。
《淮周通史》記載,華宣帝登基半月,封原刑部尚書姚譽之為丞相。然而很少有人知曉,其實在華宣帝登基的最初,他心中丞相的最佳人選並不是後來留名青史的一代名相姚譽之,而是史書中隻有寥寥幾筆的楚未青。
沒人知曉楚未青是用了怎樣的措辭拒絕了華宣帝想要拜他為相的美意,人們知道的隻是楚未青在華宣帝登基後做了他身邊的一個小小近衛,而宮裏的人都知曉,楚未青在宮中當值的時候並不住在班房,而是仍舊住在他曾經做伴讀時住的月華宮。即使是不當值的時候,他也與其餘的近衛不同,來去自由,無拘無束。華宣帝對這一切一向是縱容的很。所以那個時候,不少的王侯大臣眼巴巴的等著楚未青輪休回家,踏碎了楚府門檻的人從為楚末裳提親的變成了來拜見楚未青的。楚尚書剛正不阿了一輩子,又豈能容忍別人踏上門來送禮,於是一律不軟不硬的擋了回去,楚未青樂得清閑。
華宣帝剛剛登基的那三年,著實算不上順利。外族進犯,北旱南澇,一件一件的大災大難接踵而至,一時之間內憂外患。年輕的華宣帝苦苦支撐著這個龐大的國家,陪著他苦苦支撐的自然還有前朝的大臣,邊關的將士,以及楚未青。那些整夜挑燈批閱的奏折,那些邊關快馬加鞭的急報,那些戶部呈上來的國庫赤字,那些華宣帝不能置於人前的疲憊與無措,隻有楚未青一個人知道。
那時的楚未青過得自然不算輕鬆,但他卻有一股子莫名的豪情,他默默的想,哪怕外族真的攻到離安來,哪怕這一樁樁一件件真的過不去,那他也必定會成為華宣帝身邊最後的一個臣子。
士為知己者死。
然而命運有些時候,未必會按照人所想象的進行。
華宣帝四年的秋天,華宣帝微服南巡。原本一路都順順當當,卻不料眼看著就要到離安城了,竟然迎麵遇上了一夥匪賊。因為是微服出巡華宣帝身邊所帶的人自然不多,雖然各個都是高手,但匪賊人數眾多,且都武藝高強,一時之間竟不是對手。最後楚未青獨自一人拚了命的護著受了傷的華宣帝逃脫。
其實那個時候華宣帝傷的並不重,隻是肩膀中了一刀,然而楚未青關心則亂,直接先將華宣帝帶回了離著離安城門更近一些的楚府。楚府上下為這突然而來的貴人著實慌亂了一陣。楚未青在華宣帝床前長跪不起,華宣帝勸了幾次,最後不得不忍著肩膀上的傷痛下床親自將楚未青扶了起來。
之後是我整整一天一夜華宣帝和楚府上下都沒有見到楚未青。
第二天楚未青歸來時,一個驚人的消息先一步傳遍了離安城。作惡多端的青雲寨四十八個匪徒一夜之間全部喪命,匪首馮青雲的首級更是被掛在了城牆之上,殺人者除了一張畫著一片葉子寫著“未”字的紙條什麼都沒留下。一時之間,各種猜測傳遍了街頭巷尾。
那張傳說中捏在馮青雲無頭屍身手中的字條內容華宣帝無比熟悉。
那是楚未青落款的習慣。
然而當楚未青興衝衝的回到楚府,興衝衝的闖進華宣帝所住的房間時,滿臉笑容的華宣帝迎麵而來的第一句話卻是:“未青,我要娶你姐姐為妻。”
楚未青愣了一下,而後他笑著點頭:“好,陛下一定要好好待她。”
華宣帝足足在楚府逗留了半個月才起駕回宮,回宮的第二天,一紙冊封楚末裳為後的聖旨送進了楚府。正是應了太傅當年的那句話,楚家出了位皇後。
華宣帝不喜奢華,大婚一切從簡。華宣帝和楚末裳大婚的那天晚上,晚宴還未散席,楚未青一記單騎出了離安城。
城門前,楚未青回頭望了一眼在夜空下張燈結彩的皇城。
他羨慕,但並不嫉妒。
他遺憾,但並不後悔。
他也是直到季雲翊對他說要娶楚末裳的時候才明白,在自己心裏季雲翊究竟占了什麼樣的位置。然而,他明白的太晚,況且即使他再早些明白,也未必能改變些什麼。
一切的結局早就注定,他陪伴在他身邊整整七年的時間,已經是他的幸運。
楚未青轉過頭,單薄的身影消失在夜空中。
數月後,江湖誕生了一個神秘的門派——未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