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五章 針鋒相對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60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季影寒看著宇呈冽的後背,他站得筆直,身材挺拔,一直以來他的肩背都要比他更寬一些,從前他總能輕易的將他圈入懷裏,他也總是貪戀那份溫暖與安穩。
    如今,他的背影卻讓他覺得——可怕。
    “你許了他什麼?”季影寒還真是想知道秦尋用自己換了什麼。
    “我答應助他將青衣門發揚光大,那是他父親的遺願。”宇呈冽轉過身來看著季影寒說,“若非如此,他未必肯背叛你。”
    季影寒輕蔑的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暗自猜想著宇呈冽最後一句話是在替秦尋解釋,還是在給自己安慰。他覺得實在是諷刺,秦尋竟繞過自己這個現成的武林盟主舍近求遠的找了宇呈冽。
    “是我告訴阿尋,你奪武林盟主的位置隻是為了報仇,於他而言沒有半點好處。而且天下大亂於你而言也沒有半點好處。”
    季影寒仍舊沒有回言,臉上掛著點冷淡的笑意,看在宇呈冽眼裏別扭的很。
    “你怪我。”宇呈冽眉頭微皺。
    “我不該怪你。”季影寒冷淡的說,“你我二人立場不同。”似乎一直以來,他們二人的立場就一直對立,起初是為了雲辛和葉南卿,如今是為了國仇家恨。季影寒實在想不出自己能夠怪宇呈冽的理由,他沒有理由怪他,也沒有資格怪他,但是他的心裏卻還是忍不住怨他。
    何況既然已經到了如此地步,他又何必在意自己是不是怪他。
    想到這裏季影寒心中一陣堵悶,他將腦中真正的想法鬼使神差的說了出來:“我隻是……一直都在相信你。”
    這大概就是原因了。
    因為相信他,所以在比武大會後將身世隱情全部對他和盤托出。
    因為相信他,所以在知曉他的身份之後他並不恨他。
    因為相信他,所以在懸崖上拚死也要救他。
    他習慣性的相信他,即使明知道自己與他是敵對的雙方卻還是執迷不悟的以為……他不會算計他。但是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條,他不是玄冽而是宇呈冽,他要殺的那個人,是他的父親。
    他的相信這樣可笑。
    “可是影寒,你憑著對我的相信做了什麼?”宇呈冽幾步走過來,季影寒第二次從宇呈冽眼中看到這樣冷冽目光,第一次是在臨州時他質問自己身份的時候,“你相信我,所以聚集了武林人士擾亂離安的秩序趁機潛入皇宮刺殺我父皇?你覺得我會無動於衷?”
    季影寒沒有回答,宇呈冽的質問並沒有錯。
    宇呈冽看著季影寒,目光平靜坦誠,沒有絲毫的愧疚:“既然如此,我為何不能利用你對我的相信?”
    季影寒一愣,眼前的宇呈冽讓他十分陌生。這樣深沉的心機,這樣精妙的算計,他仿佛從來都沒有真正的認識過他。
    他回過神來,倚著牆冷淡的嘲諷:“受教。”
    從劫走白初靈開始這就是一場請君入甕的局,那日的營救不過是宇呈冽和秦尋一起演的一場戲,可笑他當時還真為宇呈冽在馬車上對他說的那番話動過心。那日他曾說過的相信如今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他臉上,他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影寒,將我們兩個置於這般田地的人不是我。我說過,決定命運與立場的不是過去,而是人的選擇。是你堅定不移的選擇了複仇,也是你選擇了這樣的現狀。”
    “你從知道我身份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了我的選擇。”季影寒抬起頭,眼中的鋒芒如同刀刃一般。
    宇呈冽深深的看著季影寒,一陣心灰意冷,半晌,他歎了口氣說:“我以為……我可以讓你有所改變。”
    季影寒斂了眼中的鋒利轉頭看著前方牢門,那是一整塊厚重的鐵板,隻開了個幾寸見方的小窗,微微透進來些外麵走道上的燈燭光影,讓人分不清黑夜還是白晝。
    “你不該這樣以為。”他的聲音很平靜,很冷清,很……讓人心傷。
    談話陷入僵局。
    季影寒倚著因為終日不見陽光有些潮濕的牆,他的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沉默著。
    這樣的氣氛讓宇呈冽喘不開氣,他看著季影寒一身黑衣黑褲幾乎要隱進黑暗中,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讓他疲憊不堪。他曾經以為自己徹底的得到了這個人,到頭來才發現,他其實一直都無法真的走近他。在他的心裏,複仇永遠都排在自己前麵,他與他之間一直都隔著那條叫做仇恨的深淵,無法跨越。
    “影寒……你還愛我嗎?”
    宇呈冽相信季影寒愛過他。那些在他懷中醒來後相視一笑的清晨,那些紅霞暈染下相互依偎的黃昏;那一首首聽不厭的曲子,那一聲聲暖進心頭的“玄冽”。但那些都是曾經,他曾經愛他,他相信。
    但……如今呢?
    季影寒微微蹙了蹙眉頭,想了良久,最終搖頭:“我不知道。”
    此時此刻,你又何必再固執於這個問題?
    他愛的是玄冽,但他是宇呈冽,玄冽之於他是愛人,但宇呈冽之於他卻是仇人。他曾經以為自己分得清,但是現在看來卻是分不清。這份分不清,讓他十分痛苦,他微眯了眼睛,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你我二人終是勢不兩立。你不應該一而再的放過我,也不應該一次次的救我,讓我錯覺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仍舊會站在我這邊。你應該……早些對我絕情。”
    “我做不到……”宇呈冽搖頭,“我沒辦法將對你的感情徹底割舍,我沒辦法理智絕情的將一切都置之度外。”
    宇呈冽看著季影寒,如同一聲歎息:“我不是你。”
    季影寒瞬間蒼白的臉色讓宇呈冽又有些心疼,但季影寒剛才的話也確確實實刺到了他的痛處。他可以忍受季影寒怨他恨他,但他無法接受季影寒讓他絕情。若他真的做得到,他大可在一開始知道他身份時就將他擒住交給父皇,他又何必這樣大費周章,直到今日都在為了他與父皇周旋。
    他為他費盡心機,他卻讓他早些絕情。
    “影寒,你希望我絕情,但是你自己呢?你又做得到嗎?”宇呈冽上前捧起季影寒的臉讓他直視自己,問的無比虔誠認真,“如果你做得到,那日懸崖邊上你又為何要救我?”
    宇呈冽突然放大的麵孔無比清晰的映入季影寒眼中,宇呈冽認真的眼神像是能夠探入季影寒的靈魂。
    季影寒像是被一隻凶狠的馬蜂蟄了一下,他匆忙別過頭閉上了眼睛,片刻再睜開還是那份清明:“不要再提那日了,那隻會讓我覺得自己可笑。”
    那日的一切隻會讓他無比懊惱和愧疚,此時楚未青還不知被關押在何處,漠為與未門的其他人不知是否也受到了埋伏。這次可確確實實是因為他的失誤才導致了這一切,如今盟主令在秦尋手中,他和楚未青深陷牢獄,不僅報仇無望,是否能保得住楚未青親手創建起來的未門還未可知。
    季影寒心中暗想,若是舅舅有什麼閃失,他再無法原諒自己。
    虧欠和內疚,真的會讓一個人生不如死。
    他走下床,鐵鏈落地的聲響回蕩在空曠的牢房裏,沉重的寂寥。
    “我落在你手裏,是我咎由自取,隨你處置,隻是希望你能放過舅舅。我是淮周皇室活下來的唯一一人,沒有了我舅舅憑一己之力並不能對北寧再造成威脅。你說我卑鄙也好,窮途末路也罷,你確實是我現在唯一能夠求助的人。”
    季影寒看向宇呈冽的眼中波瀾不起,清冷的麵龐像是秋天黎明前的寒霜,他屈膝跪了下去,朝著宇呈冽深深叩下了頭,“還請太子殿下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網開一麵,罪民……感激不盡。”
    宇呈冽腦中“嗡”的一聲響,他踉蹌著退了一步,看著季影寒伏在他麵前呈現出最低微的姿態,半晌沒有說話。以季影寒的身份,此生跪過的人大概數的出來,他竟有這般莫大的榮幸。
    他低估了季影寒,他確實做得到絕情。
    片刻後,宇呈冽走到季影寒跟前屈膝跪地,他拉起季影寒的胳膊,季影寒順著他的動作直起身抬頭看他,眼神清明的那樣無情。
    “我知道父皇毀了你的一切,你要殺他報仇是天經地義的事。但他是我的父親也是我的君王,為人子為人臣不能不孝不忠。”接著他淡淡的笑了,笑意中的溫柔讓季影寒有一瞬間的恍惚,“可我亦不願對你無情無義。”
    他伸手入懷,掏出原本季影寒從不離身的那把匕首退去刀鞘放進他掌心,他握住季影寒的手將鋒利的刀尖抵在了自己胸口。
    “不知你可否願意父債子償。”
    季影寒感覺自己的心髒劇烈的顫動了一下,撕裂心肺般的巨痛生生逼得他瞳孔放大。他僵硬的將目光落在匕首上,它正分毫不差的抵在宇呈冽心髒的位置。他猛然間想起,曾經無數個清晨,他在這顆心髒的跳動聲中醒過來,一睜眼便是柔和的晨光和一張熟稔的麵龐,那是他這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
    宇呈冽留戀的看著季影寒的臉,目光仿佛要穿透相識以來的所有歲月:“我希望你能讓上一代人的仇恨終結在我這裏,餘下的人生好好為自己活著,不要再做危險的事情了。因為我……再沒辦法保護你了。”
    宇呈冽的聲音低沉的拂過季影寒的耳畔,輕柔卻清晰的傳進他的耳朵裏。季影寒悲哀的發現,一瞬間的震驚過後他心裏最甚的卻是懷疑。他腦中閃過那日在車上時宇呈冽懇切的表情和灼灼的目光。
    當日當時,是真是假?
    今日今時,又是真是假?
    他在心裏埋怨自己的生性薄涼,但他卻再也無法說服自己再去相信宇呈冽。
    他不知道,這是否又是宇呈冽自導自演的一場戲。他不知道,在宇呈冽留戀的雙眼後麵是不是又是一個圈套又一場陰謀。他突然覺得身心皆疲憊。
    懼怕和抵觸終究戰勝了一切,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應該再信你。我不知道……你的哪一句話是真的,哪一句又是假的。”季影寒輕輕搖頭,眼神有些茫然,“我分不清……”
    最終,季影寒將自己的手連同匕首從宇呈冽的手中掙脫出來,他站起身對他說:“我做不到,你贏了。”
    宇呈冽覺得似乎有千斤重的鼎壓在他頭頂,他緩緩的抬起頭,他看到季影寒看著他的眼睛裏充滿了懷疑和防備。他覺得,心裏有個位置在接觸到季影寒眼神的一瞬間坍塌下去,他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那種感覺,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
    這場針鋒相對最終以宇呈冽的落荒而逃收場。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