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一章 把酒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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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影寒再次從夢中驚醒時被胸口銳利的疼痛壓得無法喘息,他披了衣服坐起身,渾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雪影峰的地勢頗高,如今正是每年中最冷的時候,沒有炭爐的屋子裏凍得人骨頭都發疼。
他下了床來到桌前,從茶壺中倒了杯早就冷掉的茶水一口灌下去,透心的冰涼讓他徹底的清醒了過來。
夢裏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夢見當年東照宮的那場大火,他夢見自己站在宮門口看著那火焰在他麵前熊熊燃燒,他聽得到母後呼喊他的名字但卻一動都無法動。他夢見餘元殿外滿地的屍體,他踏著被血水染紅的台階走進去,他看到父皇倒在正中央的明黃色龍紋椅塌上,一把劍筆直的插在他的胸膛上。他夢到身邊不斷的有宮女太監慌亂的跑過去,不斷有人倒下,不斷有人死去。他看到很多人的臉,茗衣,簫副統領,姚丞相,還有雲且,以及父皇身邊那本該在上元節那一晚來接自己去餘元殿看煙花的柳總管。
最後,他夢見了玄冽。
他夢見玄冽掉下懸崖,他拚了命的撲過去卻還是沒來得及抓住他的手。
他在夢裏眼睜睜的看著玄冽消失在他麵前,緊接著胸口就一陣尖銳的疼痛,一股血腥味從喉嚨裏湧上來,他便醒了。
滿身的疲憊卻無法讓他入眠,他從未覺得自己是個脆弱的人,但是在有關玄冽的事情上他卻脆弱的如同寒冬屋簷下的冰淩,看起來冰冷銳利其實是一碰即碎。
季影寒不由自主的推開門走出去,入眼是一望無際的白色,幾乎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地。白色的雪花紛紛揚揚的無聲落下,他記起與玄冽相遇的那個上元夜,也是這樣的大雪。那時玄冽站在假山旁一身玄色衣袍,雪花落在他的肩頭發間,他抬手輕輕抹去他臉上未幹的淚痕,他手指的溫度讓他有一瞬間的失神。
他清楚的記得當時自己在玄冽眼中看到的情緒,那樣溫柔的心疼。那一刻他感覺自己整個人在玄冽的麵前無所遁形,所以他很惱怒。
季影寒伸出手去接住幾片雪花,它們在他的手心融化成水珠,手腕上的月老紅線在這一片白茫中如血般刺目。
他曾經有多少次看著這根紅線微笑,如今就有多少次看著這根紅線痛苦。
隻是哪怕再痛,他都沒有想過將它取下來。
隔壁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季大哥?”被安排在那屋的秦尋披著衣服走了出來。
“阿尋,怎麼不睡?”季影寒收回手轉身問。
“我隱約聽到你開門卻一直沒聽到關門所以出來看看。”秦尋上前幾步,“季大哥可有何事?”
“沒什麼,隻是睡不著,出來看看卻沒成想竟然下雪了。”季影寒看著紛紛落下的雪花微笑,笑容裏卻滿是蕭瑟的味道。
“外麵太冷,季大哥還是早些回屋吧,深更半夜的凍壞了身體可了不得,季大哥現在可不能病倒。”秦尋勸道,季影寒臉上的笑容看得他有些心酸。
“好。”季影寒點頭,他問秦尋,“可要一同進屋坐坐?”
“也好,反正我也睡不太著。”秦尋笑著答應。
“季大哥,你這屋子裏怎麼連個炭爐也沒有,這麼冷的天可怎麼受得了。”一進屋秦尋就覺出來屋子裏的溫度和外麵沒有太大不同,唯獨好一些的就是沒有風。他自然不相信堂堂未門竟然會虧待自家的少主,就連他這臨時收拾出來的客房裏也放了炭爐和上好的銀炭。
“我不喜歡炭爐,所以就沒讓放。”季影寒這樣解釋。
秦尋再沒有多問。
季影寒想起他曾和玄冽在陵城度過了一整個冬天,彼時天寒地凍,每夜每夜玄冽都會將他圈在懷中用他的體溫幫自己取暖,但卻從未問過他一句為什麼不在東寒樓添一個炭爐。
現在想來,其實玄冽是知曉的。正因為知曉,所以才不願問起。其實事情早就過去了那麼多年,那些回憶如同鈍掉的刀子,早已不會讓他有多少疼痛了,有的隻是一份沉重的抵觸。玄冽待他從來都是這般的細致入微,以至於如今想來疼痛伴隨著思念無孔不入。
但凡曾得到,但凡曾擁有,總是最痛人。
“隻可惜了現在沒有酒,若是有酒我們就可以再次把酒夜談,當初在臨州的時候我們三個人……”秦尋的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仿佛被貓叼了舌頭。
屋子裏靜了一會兒,季影寒突然起身:“你等我一下。”
秦尋看著季影寒推門出去,不多時懷裏抱著兩個壇子回來了。
季影寒剛剛將壇子放在桌上,秦尋就聞到了濃烈的酒香,驚喜道:“季大哥大晚上哪裏尋來這樣好的酒?”
“以前程老爺子好喝酒也好釀酒,雲辛時不時趁他喝多睡著了就偷兩壇,時間久了竟擺滿了整張床的床底下。”
“難道就一直沒被發現?”秦尋聽的饒有興趣。
“怎麼可能。”季影寒微笑著拍開泥封遞與秦尋一壇,“程老爺子可不糊塗,隻是由著雲辛胡鬧罷了。”
季影寒陷入回憶:“前幾年程老爺子去世了,雲辛床底下的酒卻還剩一大半,從那以後,也就隻有程老爺子的忌日,雲辛會取一壇子坐在老爺子墳前喝一半澆一半。”說道這裏季影寒忍不住笑了,“雲辛的酒量並不好,程老爺子的酒又烈,他常常沒喝幾口就醉倒了,總是我將他背回來。”
“我雖不認識這位雲辛,但是聽季大哥講來,到是個真性情的人。”
“是啊,他那個人,一旦認定了就會不顧一切。”季影寒眯著眼睛感歎,“我總覺得他活得比我明白,也希望他能比我走運些。”
季影寒喝得很快,說話間手中那壇子酒已經沒了一大半,而秦尋這邊才不過淺嚐了幾口。
酒力漸漸上頭,季影寒醉了。他仰起頭猛的灌了幾口酒,酒水順著下巴流淌下來濕了衣衫,秦尋沒有阻止。他覺得也許喝醉對於季影寒來說也可以算作片刻的休息,他清醒了太久,也清醒的太過痛苦。
季影寒醉倒在桌上,他眯瞪著雙眼看向自己腕間紅線,眼淚突然像是找到了出口,滾落下來。
秦尋將手中的大半壇子酒輕輕放在桌上,微弱的燭光下,他看著季影寒的眼淚一滴一滴悄無聲息的劃過臉頰,他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暈濕,半瞌的眼睛隱在陰影裏,將所有的情緒藏在其中。
不知過了多久,桌上的蠟燭終於燃盡了自己最後一滴淚,逐漸微弱的燭火掙紮著搖曳了兩下最終熄滅。沒了這絲暖光,這屋子裏冷清的讓人不適。
秦尋站起身,將已經沉沉入睡的季影寒扶到床榻上,睡夢中他的眉頭仍舊輕擰著,再烈的酒也解不了他的愁緒。雪光透過窗戶紙照進屋子,季影寒的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秦尋拿過一旁的臉帕在水盆中沾濕了輕輕替他擦拭。
季影寒突然抬手抓住了秦尋的手,他微微睜開眼睛茫然的望著秦尋,喃喃叫道:“玄冽……”
秦尋拉過季影寒的手放進被子裏,然後輕聲說:“我在,睡吧。”
季影寒微微頷了頷首閉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了一絲心滿意足的微笑。
秦尋不禁深深歎了口氣,所謂用情至深大抵就是如此,但偏偏他們二人從出生就注定了這樣敵對的命運,所謂造化弄人大抵也是如此。
秦尋走出屋子替季影寒輕輕掩上了門,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該亮了,季影寒的這場好夢也不過如此短暫。
短短半月,朝廷無故劫持白家堡大小姐的消息就在江湖上傳的沸沸揚揚,季影寒舍身犯險救出白初靈的做法更是讓江湖中不少英雄豪傑叫好。不少的門派認為這件事是朝廷對武林中人的威脅和挑釁紛紛聲討,更是有幾個一向說話有分量的門派要求季影寒以武林盟主的身份集結武林人士向朝廷要個說法。
對此季影寒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因為這一切正是他和楚未青在背後一手策劃的。對付朝廷總是要師出有名,季影寒和楚未青做了這麼多年的準備,終於等來這樣一個時機和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