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章 太平猴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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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後。
東寒樓前的一樹白梅開得正好,季影寒坐在樹下的石桌旁,伸手接住一片被微風撫落的花瓣,輕盈細膩的白色綴在他清瘦整潔的指尖,好似一抹白雪。
季影寒的對麵,雲辛身上鬆垮垮的披著季影寒送給他的白狐裘袍,露出裏麵的靛青色衣衫,整個人懶懶的倚在藤椅厚厚的絨毯中。頭頂陽光明媚,三月初的春意已經漸漸蘇醒。他支楞著腦袋瞅著纏在他手腕上那隻不過指腹粗細的赤紅色黑尾蛇,眼中有些茫然的疑惑。那隻小蛇渾身豔麗的鱗片閃著冷光,精致的小腦袋搭在他虎口的位置,時不時的吐出細長的信子,舔一下他的手背。
“他叫什麼名字?”他與那小蛇對視了一陣,然後開口問坐在對麵的季影寒。
“湯圓。”
“嗯?”雲辛歪了一下腦袋,表示沒明白季影寒的話。
“他叫‘湯圓’。”季影寒說。
雲辛瞅了瞅季影寒,又瞅了瞅手腕上細長的小蛇。
“我起的?”雲辛十分懷疑的語氣。
“你起的。”季影寒點點頭,十分肯定,“它每個名字都是你起的。”
雲辛的嘴角微不可視的抽搐了一下。
“他……還有什麼名字?”雲辛問。季影寒告訴他這小蛇他養了五年,是他飼養過的最致命的毒物,也是他最愛惜的殺人武器,但他實在無法想象,自己喚它‘湯圓’指使他殺人的樣子,那個畫麵,未免太過詭異。
“嗯……一共有三個名字,第一個是‘蒸餃’,因為你喜歡吃離玉姑姑做的水晶蒸餃,第二個叫‘西瓜’,因為有一年的夏天特別熱,他貪涼,每日裏都趴在冰鎮過的西瓜上。兩年前,你又給他改名叫‘湯圓’。”
“為什麼叫‘湯圓’?”
“因為喜歡上了芝麻湯圓。”
“芝麻湯圓?”雲辛感覺有點意思,彎了眼睛一笑,“以前的姚雲辛倒還真是很有意思。”
季影寒著看著雲辛伸出手指在湯圓的頭頂輕點了點,湯圓細長的紅信子繞上了他的指尖。
“你要是不喜歡,也可以再改。”
雲辛搖搖頭:“罷了,我所丟失的回憶,至少他還留著,好歹該留點以前的姚雲辛存在過的痕跡。”說話間,雲辛神情有些恍惚。
季影寒沒再說話。
雲辛將手腕上的小蛇捏著提起來,看它曲著身子繞上另一隻手,“到現在我才敢相信,他確實不敢傷我。”
“你養的,自然不會傷你。當初他被送到我手裏時還險些咬了我一口。”
“在哪找到的他?”
“姚家祖宅供奉排位的密室裏,我離開臨州後漠為去替我上香,發現了他。”
“他怎麼會在那裏?”
季影寒裝作品茶,將已經涼透了的茶水遞到了唇邊,垂下眼睛:“應該是你進去上香時帶著他,離開的時候不小心忘記了。”
“哦……”雲辛點了點頭。
“小師叔,你讓我好找。”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季影寒與雲辛抬頭,陸英走過來,身上背著藥匣子,顯然是剛剛出診歸來。
“著什麼急?我還能丟了不成?”雲辛雙眉一挑,嗔怪道。
陸英摸了一把額上的汗珠,順了順氣:“我當然著急,雖然丟不了但卻誤了服藥的時辰。”
“陸公子不用急,雲辛的藥我讓人煎好送來看著他服了。”季影寒說。
“這樣……”陸英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這樣甚好,是陸英唐突了。”
“無妨,關心則亂。”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陸英的臉竟悄然紅了紅。
“正好,我乏了,也該回去了。”雲辛站起身,將身上的狐裘緊了緊,自從被人從河邊救起,他就畏寒得厲害,三月初春仍舊覺得骨子裏都是寒氣,不得不比別人穿的多。他朝著季影寒點點頭,離開了。
剛走出東寒樓沒多遠,前麵的一個小廝朝兩人跑了過來。
“陸公子!”
“小哥有事?”
“前麵街上的一戶人家的孩子病了,想找您去給瞧瞧。”
陸英轉身對雲辛說:“小師叔,我去去就來。”
“好。”雲辛點頭。
“小哥請前麵帶路吧。”陸英說。
雲辛一個人踏上通往流雲閣的小路,轉了幾個彎卻看到流雲閣前剛剛抽芽的柳樹下站了一個人。那人身穿藏藍色滾邊長袍,一雙黑色雲紋緞麵錦靴,手中一柄金色的扇子,富貴風雅。
“請問……”
聽到背後的聲音那人身影顫抖了一下,他慢慢轉過身來,一張俊雅的臉。
“在下葉南卿,為陸大夫救命之恩今日特地登門拜謝。”那人說。
“哦,來找陸英的。”雲辛點了點頭,“他剛剛被人叫去出診了。”
葉南卿低了一下頭:“那還真是不巧,那……”
雲辛看對方滿臉失落的樣子沒由來有些不忍,於是說:“如果葉公子不嫌棄,就進屋等吧,陸英一會兒就該回來了。”
葉南卿愣了一下,有些受寵若驚:“可以嗎?”
雲辛於是笑了:“這有什麼不可以。”
葉南卿打量著流雲閣的整個房間,還是一年前的樣子,似乎沒有什麼改變。可是眼前的這個人,卻完完全全不再記得他了,心中一陣鈍痛,眼角有些發酸,他趕忙低下頭將那股子悲涼壓下去。
不多時,雲辛端了兩盞茶上來,“請用茶。”
葉南卿看著那盞茶,卻遲遲沒有伸手去接。
太平猴魁,那是他喜歡的茶,雲辛喜歡碧螺春。但自從他經常來,雲辛屋子裏就多了一盒子太平猴魁,碧螺春曾經偶爾喝完了忘了添買,但太平猴魁卻從未缺過。
曾幾何時葉南卿一直以為這也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直到今天才知曉,這些細枝末節裏麵雲辛投入了多少感情,但他卻沒有仔細的去品味珍惜過。
隻恨當時不懂得。
雲辛有些奇怪的看了看他,然後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兩盞茶,待目光掃到手腕的時候,突然恍然大悟了一般。他走了幾步將兩盞茶放到屋子正中的圓桌上,然後左手從袖口捏住了湯圓露在外麵的尾巴,往裏探了探將正卷在他袖裏睡的舒服的小蛇拽了出來,放到了床鋪上。轉過身不好意思的笑笑:“抱歉,嚇到你了,他不隨便咬人。”
葉南卿對上雲辛含笑的臉,一雙眼眸清澈透亮如同屋簷下倒掛的冰淩,幹淨的像大風過後的天際,但卻禮貌而疏離。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他看他,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葉南卿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接過了雲辛手中的那盞茶。
該知足了,雲辛還活著,已是不易。
他這樣告訴自己。
否則,他該用多長久的悔恨與痛苦去留住那一點點有關於雲辛的念想。
雲辛見葉南卿捧著手中的那盞茶遲遲沒有喝下,以為是不合他的喜好,於是說:“抱歉,這裏隻有這陳年的舊茶了,不周之處,還請海涵。”
“不,沒有。”葉南卿趕忙搖頭,他看著雲辛,微微笑了笑,“隻是這茶,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原來如此。”雲辛點了點頭,坐在一邊的椅子中,瞅著窗外出神。
葉南卿捧著茶碗仔細的看他,一點一點將他眉目描畫。
他瘦了許多,臉色也蒼白了許多,眉目間透著淡淡的虛弱。
“姚公子……身體可好些?”也這樣想著,也就這樣問出了口。
“嗯?”雲辛轉過頭。
“我……我聽陸公子說過,姚公子身體一直不太好。”
雲辛笑道:“也沒什麼,隻是虛弱些罷了,之前不小心落水,傷了元氣。”
葉南卿點點頭。
雲辛輕皺著眉搖頭,嗔怪道:“陸英也真是……這種事情也到處去說。”
雲辛提起陸英時話語間的親昵讓葉南卿心中一緊,他忽然意識到,對於現在的雲辛來說,他是個簡簡單單的陌生人,而陸英卻不止是救命恩人或者師侄那麼簡單。陸英是雲辛失去記憶後第一個朝夕相處的人,那份信任,恐怕比季影寒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最親近的人,早已不是他。
葉南卿的手一抖,茶蓋掉落下來,清脆一聲,碎成了數片。
葉南卿一愣,趕忙俯下身子去拾地上的碎片。
“抱歉。”
“不礙事。”雲辛蹲下身子,伸手去撿。
“小心。”葉南卿眼看雲辛的手指要觸到鋒利的瓷片,突然伸手握住了雲辛的手。
雲辛詫異的抬起頭,正對上葉南卿緊張的眼神。
雲辛的手冰涼,葉南卿的手卻是暖的,兩人皆是一愣。雲辛小小的掙紮了一下,葉南卿呐呐的鬆開手,不知如何是好。
雲辛回過神來,神色有些不太自然的說:“不礙事的,一會兒讓人來收拾吧。”
“嗯,也好。”葉南卿點了點頭。
剩下的時間,兩人相對無言。
過了一會兒,有小廝來回稟陸英被留飯,葉南卿於是起身告辭。
雲辛坐在屋中,盯著自己剛剛被葉南卿握住的那隻手,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