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二章 痛悔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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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到達陵城之時,已經是十二月末。
    季影寒剛到千羽樓就有一紅衣女子迎了出來。季影寒吩咐她派人帶白初靈和秦尋先去安排住處,隨後與玄冽還有這紅衣女子三人回了東寒樓。
    東寒樓前的白梅花壓滿枝頭,欺霜傲雪,一如季影寒走時的樣子。隻是鬥轉星移,竟已是一年。
    “明蕊,雲辛可有下落?”一進東寒樓,季影寒邊解開外袍邊開口詢問。
    那女子看了玄冽一眼,顯然是認得他曾與葉南卿一同來過。
    “但說無妨,玄冽不是外人。”季影寒說。
    那名喚明蕊的女子點點頭,“屬下曾兩度潛入葉家打探,都沒見得雲辛公子的身影。而葉南卿連日來也都在我們的監視下,可除了一回陵城就加強了葉家各處防備,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舉動。而之前雲辛公子特別吩咐過,不準對葉南卿或者葉家輕舉妄動,所以我們也就沒有動手。”
    季影寒點點頭:“我知道了。既然暗著不行那就隻有明著上門要人了。”
    季影寒與玄冽二人來到葉家時,正趕上葉家正在門口擺攤施藥布粥。臨近年關,葉家作為陵城的首富,總會做些善事,所以長久以來,葉南卿不僅僅是陵城的首富更是陵城的首善。
    二人沿著人群長長的隊伍走到葉家門口,葉南卿正親自為老百姓添粥,老百姓連連彎腰鞠躬,感恩戴德。葉南卿臉上一派和善笑容,對年老者更是親自攙扶。
    季影寒抬頭望向葉府燦金生輝的大匾,那上麵不知聚集了多少人的敬仰,但卻鮮少有人知道它背後的淋漓鮮血。
    季影寒看著葉南卿臉色越來越冷,他扒開人群走上前去,玄冽趕忙跟在後麵。
    “唉,你這人怎麼……”被推開的人原本不悅,卻在看到季影寒臉色的那一刻噤了聲。
    葉南卿抬頭,臉上的笑容全數散去。他不動聲色的將手中粥勺遞給了身旁的人,然後手持金扇風度翩翩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季影寒和玄冽兩人進了葉府。
    “葉南卿,何必再做這一套。”季影寒冷冷道。
    葉南卿擺了擺手,示意屋裏人下去:“來者是客,葉府沒有慢待貴客的道理。”
    季影寒礙於玄冽在身邊,隻得跟著葉南卿進了葉府正廳。
    “季公子今日來找我可是為了十六年前的舊事?”葉南卿轉過身,“如果是這樣還請季公子轉告姚二少爺,無論有何帳要算,還請他親自來,葉南卿在此恭候。”葉南卿知道,自己在等,在等雲辛來找他報仇的一天,但他沒想到的是,先來找他的竟然會是季影寒,這多多少少讓他有些失望。雖然他不願承認,這失望因何而來。
    季影寒死死盯著葉南卿的臉,想要看出一絲一毫遮掩或假裝的痕跡,但越緊盯,他卻越失望也越心慌。
    “雲辛不在你這裏?”
    “什麼意思?”葉南卿將手中金扇收攏,微微皺起眉頭。
    “我們得到了雲辛失蹤的消息,所以才匆匆從臨州趕回來。”玄冽說,“就是想要問問你,雲辛是不是在你這裏。”
    “他當真不在你這裏。”季影寒心裏“咯噔”一下,想葉南卿剛才的樣子不像是撒謊,難道真的就被他料中了?
    “影寒你先不要亂猜測,雲辛應該並不在那人手裏。”玄冽看出了季影寒的不安,知道他想到了什麼,“畢竟……如果雲辛真的落在他手裏,他一定會主動讓你知曉引你上鉤。”
    “葉南卿,你與雲辛是何時分開的?”季影寒轉頭詢問,卻許久沒有得到回答。
    葉南卿臉色十分難看,他坐在椅子中,捧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有一股涼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他還記得那日在船上,雲辛站在船尾木箱之上不斷想要後退的樣子,那是恐懼,發自內心的,無法掩飾的恐懼。但那個時候,他卻沒有留意。
    我不會水。
    他說。
    我不會再信你。
    他這樣回答他。
    葉南卿心裏不斷想要否定自己的猜測,但是理智卻讓他不得不往那方麵去想。
    “雲辛……會水嗎?”葉南卿雙唇顫抖著問出這個問題。
    季影寒愣住,不知葉南卿為何突然而然會問這個問題。
    “他會水嗎?”葉南卿抬起頭,他捧著茶杯的指尖發寒,杯中熱茶溫暖不了絲毫。
    季影寒的臉色勃然大變,他上前一把拽住了葉南卿的衣襟:“你對他做了什麼?”
    葉南卿手中的茶杯落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絕望的碎裂聲。
    答案已經太過明顯。
    葉南卿顫抖的厲害:“我對他做了什麼……我對他做了什麼……”
    他眼眶赤紅,聲音顫抖:“我對他……我對他做了,永遠都無法被原諒的事……”
    “我……將他……推下了船……”
    季影寒的手一抖,鬆開了葉南卿的衣襟,他倒退了一步,腦中“嗡嗡”震響。
    葉南卿如同瞬間失去了支撐,整個人無力的癱在了椅子裏,嘴中不斷叨念著:“我竟然……親手,將他推下船。我竟然……親手殺了他……”
    “影寒,這不可能,你說過雲辛的輕功並不弱,怎麼會……”玄冽覺得這事情太過不可思議。
    “玄冽……”葉南卿無力的搖了搖頭,他語速極慢,“你忘了,我跟你學過點穴。”
    一句話,斬斷了所有的生機。
    屋子裏死一般的沉靜,如同深水一樣讓人窒息。
    一道冰冷的劍光閃到葉南卿眼前,帶著不容阻擋的恨意。緊接著一柄墨色長簫擋住了劍的去路,簫尾一枚寒梅白玉佩被震得劇烈回蕩了幾下,紅色的瓔珞擺出淩亂的弧度。
    季影寒手中又挽了一個劍花,朝著失魂落魄的葉南卿刺過去。玄冽匆匆上前阻擋,季影寒的劍帶著恨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氣,玄冽接了幾招下來持簫的虎口震得生疼。
    “影寒。”玄冽終是忍不住開了口,“你答應過我要冷靜。”
    季影寒手下的劍招隻是更加狠戾。
    “影寒。”玄冽一步向前擋在了葉南卿麵前,“雲辛沒有消息,現在的種種隻是猜測。”
    “那要什麼,才不是猜測?”季影寒看著玄冽,“一個不會水又被點了穴道的人,怎樣才會不是猜測?”
    “你那天問我,葉南卿人在哪裏是死是活。如今我想問你,雲辛在哪裏是死是活?你能告訴我嗎?”
    玄冽不語。
    “玄冽,我問過你,如果我和葉南卿站在敵對的位置上,你會站在哪一邊。”季影寒抬起手中的劍,劍尖指向玄冽,“如果這就是你的選擇。”
    “不,影寒,這是你的選擇。”玄冽盯著季影寒的眼睛,企圖從裏麵看到些除了仇恨與痛苦以外的東西,“當初是雲辛先帶走了南卿,那時他有足夠的時間和準備對南卿下手,但如今南卿還好好的在這裏,這其中的緣由,即使我不說你也明白。若你此時被仇恨衝昏了頭腦,一時衝動殺了南卿,難道你就能坦然的麵對雲辛?你就不會悔恨和痛苦了嗎?”
    玄冽身後,葉南卿整個人戰栗起來。是的,如果雲辛真的如他所說的想要利用他達到控製葉家的目的,那隻要給他下點毒,用解藥挾製他就好,又何必千裏迢迢帶著他去離安,一路上連一餐飯都未少過。
    原來他對他,並非無情。原來他掙紮了那麼久信了他所說的那些惡毒的話全部都是假的。原來唯獨那最後的一句真言,他沒有相信。
    我發誓,若再錯付半寸真心,葉南卿不得好死。
    到底是誰錯付了真心?
    到底又是誰——不、得、好、死!
    葉南卿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他雙手緊緊抓住胸前的衣襟,想以此來減少心中的絞痛。
    為何葉南卿發的誓,卻要讓姚雲辛來應?
    葉南卿,十六年前姚氏一族死在你父親手中,今日,我死在你手中,你葉家父子終算是斬草除根,你可以安枕無憂了。
    猛然間想起那天晚上雲辛對自己說的話,葉南卿痛苦到無法呼吸。
    在水中窒息的感覺是怎樣的?
    他的雲辛……是不是……就永遠睡在那片冰冷的江水中了。
    他的雲辛……會孤獨嗎?會怕嗎?
    他的雲辛……會恨他嗎?
    季影寒眼裏無數掙紮,最終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劍。
    他轉身:“玄冽,其實你錯了,如今我無法坦然麵對的又何止雲辛一人。”
    他沒有告訴玄冽,他最終放下劍,並不是因為想要坦然的麵對雲辛,而是因為,他無法對他動手。
    他曾對他說過,他不會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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