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兒時你要我喊你一聲姐姐，我總沉默不願開口……
    ——長大了你要我站在你身後，我……不願……
    ——我不願當你的弟弟，我隻想站在你前麵，為你擋去所有劫難仇殺……
    無窮無盡的黑暗，竭力地奔跑著，一直往前跑，一直跑，耳邊隻有嗖嗖的風聲，連既定的方向也尋覓不見……
    很累，很累……可心裏的那個聲音在對她說——不要停，不要停……
    “夕……”幽幽的聲音響起，心裏又急又慌，想找到那個聲音的位置，卻依舊在跑著、急著、慌著，仿佛是無止境般……
    黑暗在瞬間被抽離開她的世界，取而代之的，卻是……鮮血……
    血……無盡的鮮血在“嘀嗒嘀嗒”地流淌，漸漸彙集成一片血海……
    那是誰的血？那是誰的血！
    忽地一腳踏空，似摔下了無底洞，人驀然一驚，整個人騰空而起。
    “夕！——”宮瀲虛弱的聲音同時響起，及時將她整個人按倒在榻上。
    疼痛……全身都如螞蟻在咬般的麻痛，這痛讓她清醒，全身大大小小的傷口，正滲透著紗布，緩緩湧出……
    這裏是什麼地方？
    “這裏是大漠的中心，對虧遇到西域商隊，我們才……”宮瀲麵色有些慘白，目光裏有些閃躲，卻無法逃開陳夕葉的眼睛。
    “簫音呢？簫音呢？！”
    當日，她因為對明風用了殺招，導致劍氣反噬，一路上更是遇到了無窮無盡的追殺，乃至血氣翻騰，內傷加重……
    三人一路逃到了大漠，卻不甚遇上了風沙，迷失了方向……
    然後……然後……
    頭部劇烈的疼痛仿佛在刻意阻止她回想昏迷前的一切——
    “夕，別再想了，別再想了……”宮瀲終於隱忍不住，不顧肩上的傷口，重重將她抱住，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別再想了，別再想了……”
    這一生，她們已然活得那麼辛苦……
    如果可以，這所有痛苦都讓她一個人承受……
    當日……三人在大漠迷失了方向，自正午走到了黑夜。
    感覺著一陣陣陰涼的夜風拂過，帶起樹木沙沙作響，仿佛無數把尖銳的兵刃在指向他們。
    夜，很漫長。
    大漠裏的狼群嗅到了血腥氣息，已經緩緩靠近他們……
    至此，他們是否算是窮途末路了？
    簫音看著懷中的宮瀲，目光深深地看著站在自己前麵的女子——很多年前，她就是這樣執劍站在他麵前，為他斬殺了所有蜂擁而來的山賊，為他埋葬了他的雙親。
    她告訴他：“不用害怕，你總會擁有力量，守住自己所珍視的一切……”
    後來，他知道了：這個僅僅比自己大了兩歲的女子，在很早以前，便失去了她所珍視的一切。而她所擁有的力量，便是複仇。她背負著殺戮所帶來的罪孽，也隻為了複仇！
    她總是那樣而驕傲倔強，讓他有錯覺，仿佛可以永遠站在她身後，又或者，就這樣同生共死，走到生命的盡頭。
    可是……宮瀲……
    他看著懷中的女子，緩緩伸出手來，取下了她的麵具——銀色的麵具背後，有一道可怖的傷口，卻並不有損她容顏清麗……她卻要一直帶著這個麵具。
    他總是看不懂她。不知道她為什麼總要惹他發怒，總要有意無意戳破他的心思，更不知道她為何要為他擋去一箭……
    那一箭，他是可以躲的。
    “簫音，帶著瀲離開。”
    陳夕葉已經緩緩發話，帶著決然的淩厲，血色的長劍震懾著周圍的狼群，不敢輕易靠近。
    已經被團團包圍了，唯一的辦法就是殺開一條血路，然後留一個人斷後。
    這個人，必須是她！
    “夕……”他的心驀然的痛起來——原來無論兒時或如今，他都隻能在身後，靜靜地看著她。
    天地在這一刻忽然變得靜極，心神這一刻亦平靜如古井，他閉上眼睛，能聽到他與她的呼吸，他與她的心跳。
    這麼多年了，他們遇到過比豺狼虎豹更可怖的對手……
    “我不會丟下你……”
    我不會丟下你……
    我不會丟下你……
    夕陽如血，晚霞熾豔，在宮瀲一遍又一遍的低語中，渾身是血的女子重新沉睡了過去。
    “夕……他是為我們而死的。而我們……除了活下去，再沒有第二個選擇。”
    塞外風光，雄奇壯麗，落日殘紅下，西域大漠被夕陽染出一片壯闊的血紅……
    宮瀲站在帳篷外，看著篝火已經被點燃，火光映紅了每一個圍坐在火堆旁的人們的麵孔。
    歡笑聲此起彼伏，大碗烈酒一飲而盡，白日裏的酷熱與辛勞，就那樣一掃而盡。如果這世間所有的傷痛，都可以在這一碗酒後忘卻，該是何等幸福？
    想到這裏，一位白紗遮麵的苗族姑娘已經向她走來——“姑娘，小夕的傷勢可好些了？”
    “小夕？”宮瀲目光裏多了幾分警惕，這苗女認識夕麼？看著她明淨的眼睛，又似乎沒有任何惡意。“已經沒事了，多謝你們經過，救了我們。”
    “別那麼說，大漠裏迷途的人很多，能相遇就是緣分啊！”
    “你似乎很熟悉中原話。”
    “因為這商路上會遇到很多中原人。”苗族姑娘微微笑著，水盈盈的眼眸清澈而溫暖，令人不忍拒絕，“我也沒有想到，會和小夕再碰見……她受了好多傷，我可以去看看她麼？”
    “她剛睡下，需要休息。”宮瀲沉聲開口。
    “也對，經曆了那麼可怕的事情，是要好好睡一覺……”苗族姑娘微微點頭，頗有些不忍地開口，“對了你們的同伴……我們實在找不到他的屍首，已經被狼群……”
    宮瀲臉色一白，心口驀然一震沉痛。
    “瑪米爾，別說了。”一位中年的商客緩緩走來，飽經風霜的麵容，一雙眼睛卻如鷹般犀利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