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當兩人策馬遠離沐雲城時，不遠處正有一黃衣女策馬而來。
    雖不如那二人萬裏挑一的好馬，但好在女子騎術不錯，經過一日一夜的奔波，感到了沐雲城，已是疲憊無比，一襲黃衣羅衫，眉目清秀可人，眉宇間帶著執著與堅韌。
    ——這女子便是從帝都趕來的獨孤軒。
    到了城中，牽著馬兒緩緩而行，又饑又餓，尋找著落腳之處。此行匆忙，沒有帶夠銀兩，摸了摸錢袋裏僅剩的三錢銀子，忍不住歎息——仿佛又回到了初入江湖的模樣。
    她自小便是千金小姐，出身武林世家卻武功平平，更無一技之長，當日在嵐月城，若無伊風幫忙，替她求了老板，留她在客棧裏幫著打雜賺錢，隻怕那時便餓倒在路邊了。
    從前在閨閣之中，總羨慕“相濡以沫，攜手逍遙江湖”的深情，然而，似乎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有太多事情，並不盡如人意……
    她是世家之女，偷搶之事，自然是幹不出來的。
    可是如今，她又該怎麼辦呢？
    想到這裏，心下不禁一沉：伊風……我是不是再也找不到你了……
    “別擔心，等我找到了七重花，一定能治好你的傷！”
    耳畔回響起那熟悉的聲音，仿佛他還在她身邊，那樣堅定，那樣果決……
    她想狠狠罵他，為何總這麼輕易就信了別人的話？隻說一句七重花可以救治她，他便傻傻相信，卻不知她昏迷不醒，是被兄長點中了穴道……
    “姑娘，你沒事吧。”一個極其輕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溫和的關切，仿佛春日裏拂動楊柳那一抹柔風。獨孤軒緩緩轉過頭來，隻覺得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看似平凡無奇的麵孔，那眸中的關切卻顯得十分真實，令人無法懷疑他的好意。
    “伊……”
    “姑娘！”男子扶住了全身無力將要倒下的獨孤軒，耳邊卻聽得她輕輕的囈語——“我……等……”不自覺地歎息，目光中帶著仁慈與感傷。
    ——軒兒，你當真想看著那個天真善良的小子，白白丟了性命？更何況，他已經立下誓言，不尋回七重花，絕不回來見你。這七重花早絕於世，你再見不到他了。
    ——我等他。即使是一輩子，我也會等他！
    ……
    青州，坐落於太湖之濱，瀕臨東海，西抱太湖，遙望常州，憑借天然地理優勢，自成殤起，便是富饒多產之地，少有戰火牽連。
    策馬趕了半天路的三人，終於到了這聞名天下的青州，弦城。
    上官世家的宅邸嫻雲山莊，坐落在這弦城之中。作為一手把控著江南五大幫派的上官世家，其家主轟然驟逝，家族之中隻怕紛擾不斷，權位之爭在所難免。
    當陳夕葉看見一襲孝服，麵色沉寂的上官曦時，略略有那麼幾分詫異：雖相處時日不久，但記憶之中，這個倔強而又有幾分任性的女子，悲喜總形於色，此時此刻，該是傷心無以複加……
    這麼短的時日，悲傷會令一個人學會成長。
    “上官姑娘，還請節哀。”明風上前一步，望著廳中雪白色的靈柩，目光沉沉。作為一個悼念者，此時此刻並不需要太多的話語。
    宇文華笙亦收起往日不羈的笑容，俊秀的麵孔因這一點嚴肅而添了幾分深沉。
    上官曦垂眸頷首，“宇文世兄、明世兄，陳姑娘，客氣了。”
    黃昏時分，自嫻雲山莊走出，便見夕陽從天灑下淺淺金光，映著弦城之外的江麵上，波光粼粼，折射著淡金色彩，江天一色，相互輝映。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落日映照江麵，帆影寂寂，無論如何張望，注定遠去的終究不會回來，江水依舊流淌，仿佛永不枯竭。
    客舟已紛紛停泊，漁船亦自遠方歸來，亦有幾葉扁舟漂浮江麵之上——斜陽之下，泛舟江上，亦是別有趣味。
    明風微眯著雙眸，抬首眺望西邊徐徐墜落的那一輪紅日，所有光華仿佛在這一刻，彙聚，照耀在他身上，仿佛隻因他一人而釋放的光華，永不消失。
    那一刻的他默然佇立舟頭，負手在背；那一刻的他感沐光華，閉目含笑。仿佛就是那個臨風而立，舉世無雙的明風公子，卻又不同於往日的他——夕陽中的那個欣長的身影漸漸被拉長，染就了暮色的孤寂。
    夜幕將臨，扁舟靠岸，青衣公子信步踏上了岸，目光空濛飄渺，卻又似向著既定的方向，從未有過迷失。
    “陳姑娘在此等候許久了麼？”停下腳步，卻是因為那一襲白影。
    陳夕葉斜靠著樹幹，環手而立，目光冷然，“是有那麼些久。”
    回身而笑，似有清風拂麵，“久聞姑娘棋藝精湛，早在夢曦城，明風便想討教一二。”
    “哦？”陳夕葉挑眉。“久聞明風公子棋藝精湛，夕葉亦不知何時可以討教一二。”
    明風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清澄的眸子看向陳夕葉，麵上笑容微微深了一分，卻依舊淺淡得恰到好處，“擇日不如撞日，陳姑娘可有興致？”
    青州玉城，乃是與弦城最鄰近的城池，乃是青州邊境之城，亦是上官家與南宮家勢力交錯之處。
    此城以一座樓而聞名——玉朧樓。
    “公子，眼下屬下所能探聽得的，就是這些。”
    宇文華笙挑眉，折扇輕輕叩擊著掌心，在寂靜得有幾分詭異的房間內，這叩擊聲一陣一陣，令人不禁膽寒。
    “南宮曜，倒是個心懷坦蕩仁義的。”宇文華笙漫不經心地開口，話語中卻又帶著幾分真誠的讚許，隨即話鋒一轉——“恕，你怎麼看待這玉朧樓？”
    走入這名動天下的樓閣，入目的是寬敝的大廳，看似簡單的布置，實則卻是耗費了不下十萬的金銀——以玉打造的屏風，以金玉相接而成的門欄窗戶，長梯玉階，連牆麵懸掛的一幅幅畫卷，其卷軸亦是由玉打造……
    難怪這玉朧樓，乃是有錢也難入的天下名樓。
    據傳，這玉朧樓是由當年的成殤名將風敖，親自監督人打造的，為了成殤最美最聰慧玉朧的公主。兩人該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奈何生逢成殤末世，朢帝昏庸妄聽佞臣讒言，逼得風敖將軍舉兵投效了明帝，玉朧公主死於了宮廷鬥爭之中。
    世間多得是情深卻難相守，少的卻是那份不離不棄，生死不忘的傾情。
    “屬下也曾聽說，這建造玉朧樓的除了當年的風將軍，還有當年稱霸於大漠的敦煌城主。”否則，這天下還有誰，能傾盡萬金建造這樣的樓閣？
    宇文華笙輕笑，“七人中，唯你最精通史墨。”微微停頓，看著下屬肅然的神情，“接下來的事情，就由你去安排吧。”
    “公子是想……”
    “不急。神兵閣的事情，我心中自有計較，做好你該做的事情。”
    “屬下尊令。”
    “宇文兄有了滿月閣的溫香軟玉，還想要這玉朧樓的金雕玉砌？”
    聞言，宇文華笙微微一愣，倒不是因為獨孤銘對他這一路之事了如指掌，而是——獨孤銘說話，鮮少有這般犀利而直接的時候。
    “獨孤兄，這神兵閣的事務已經處理妥當了？”
    獨孤銘微微頷首，踱步走入屋內，如急雨玉珠的琵琶聲，隨著女子嬌軟的歌聲，漸漸聽了下來——卻見女子向著高座的宇文華笙，與緩步進屋的獨孤銘，躬身行禮，隨後退下。
    獨孤銘落座，“宇文兄可去過嫻雲山莊了？”
    “這是自然，上官前輩乃是武林英雄人物。”宇文華笙口氣淡淡，沒有多餘的情緒。
    上官淩東，確實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英雄，可惜……無子繼承家業，上官鳳陵雖為上官家少主，但此後想坐穩家主的位置，卻怕要很難。
    那個端莊自持的女子，終究也會為了權利與地位，而不擇手段麼？
    可是，那些殘忍而血腥的事情，從來不該是她做的；那雙纖白如玉的手上，也不該染上那肮髒的血……
    “獨孤兄一貫有憐香惜玉之心。想來上官姑娘與陳姑娘，獨孤兄不會厚此薄彼。”
    這話……獨孤銘眉頭微微一蹙，麵色冷了幾分，對於宇文華笙一貫的調侃，他一向是無視的。“無論是陳姑娘或是上官姑娘，她們都不是需要他人同情的女子。”
    “哦？”宇文華笙挑眉。
    獨孤銘微微歎息，目光卻是少有的冷峻，“宇文兄，她們與雪清姑娘不同，你若想以她們算計，隻怕未必能得償所願。在下從不認為，自己是君子，卻也隻願心中坦蕩，對於心中在意之人，絕不會心存任何算計。”
    言下之意，他竟是有如此決心麼？——好一個神兵閣主。
    可惜了，縱然他是君子，她亦不會是那個與他相知相伴的美人。
    宇文華笙輕搖折扇，笑得雍雅而帶著幾分慧黠，暗藏深意，望著神色肅然的獨孤銘，心中仿佛已然有了判斷，輕輕舉起玉盞，指尖撫著那深深淺淺的雕紋，嘴角漸漸揚起，眸中閃爍著異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