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向久以為他是因為第一次發現“友人”的真麵目而懊惱沮喪才緘默不言，也不安慰了，隨他自己想去。
    之前的那些個親戚都走了，偌大的宅邸裏有些空蕩蕩的，隻有偶爾經過的下人，對向久招呼之後又好奇地看看沈隨雲。
    沈隨雲躺了這麼些天，見過他的人委實不多。向久便端著嚴肅架子，跟路過的人介紹說這是老大夫人的弟弟，要好生看顧著。平時這狼窩子的規矩鬆得很，一大幫兄弟鬆鬆散散地都有自己的房子，下人都是很久以前收養長大的孩子或者上幾輩老人留下的下人的後人，大家都是些隨性的而且一起長大經常沒了上下禮節，總之就是在這狼窩子，規矩鬆，下人也都打鬧慣了，和故作嚴肅的向久鬧鬧，但該當回事的還是聽進去了，一一向沈隨雲問好。
    沈隨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聽見有人和自己打招呼也就隨口應應點點頭，其實發生了什麼完全不清楚。
    向久發現了，就拍拍他的肩膀，叫他想開些，將來慎交友就好。
    沈隨雲這次聽進去了，突然抬起頭來看著她，眼裏有一絲憤怒，但那感情流露很快又沒了蹤跡，應了聲“嗯”又轉開了臉。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憤怒是怎麼來的，但一定不是因為被誤認為和彖卿是朋友。他隻是奇怪，這麼鬆散肆無顧忌的地方，為何還有這般的偏見存在，古有男風，不足為奇。斷袖分桃，不論結果，不也是很好的佳話嗎？
    沈隨雲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對這樣悖論的情感竟是不抵觸的，反倒有些莫名地想要嚐試，仿若初嚐春好的少年郎，有些⋯⋯
    沈隨雲心裏一陣倥傯彷徨，覺得仿佛自己勘破了什麼不能碰的物事，手足無措，慌亂不已。
    “隨雲？身子好了？怎的站這裏吹西北風呢？午時不還說想歇息？這麼快就歇息完了？”沈隨雲遲鈍地轉過身子，卻是向久先叫了聲“老大”。
    “嗯，”韓永先應了聲，笑著問，“向久，你和隨雲關係這麼好了？帶著病人瞎轉悠什麼呢？”
    雖然是笑著的，卻帶著一絲斥責的味道。
    沈隨雲不自然地撇開了目光，諾諾道：“早好了⋯⋯”
    “怎麼會？我摸摸。”說著手就撫上了沈隨雲的額頭。
    沈隨雲愣了一下，不知怎的心內一陣慌亂，沒躲開，反應過來時手卻已經先離開了。
    “溫度差不多，但還是養養好。”
    “誰會那麼嬌弱⋯⋯”沈隨雲的臉有些發熱，“紙糊的女人都不這樣⋯⋯本來是早就可以下榻了的⋯⋯”
    “喲，看不起女人？先前我怎麼說的你忘了不是？你啊⋯⋯”向久在韓永麵前就沒那麼放肆了，雖然開口閉口不饒人，但語氣比先前好些，是嗔怪，怒的語氣卻不多，更多的是埋怨意味，看樣子韓永的威信還是很大的。
    “得得不說了。老大，我還有事處理就先走了。”以及似乎和手下關係不是特別好，沈隨雲想了想，向久貌似對韓永有些敬畏，不然幹嘛找著借口避著？大概居高位的人都比較容易被疏遠吧。
    韓永點點頭，示意知道了。向久很快就沒了影。
    “那丫頭就是貧，如果她先前和你說了些什麼，也別太放心上，”韓永輕笑，隨後嚴肅道，“你阿姐擔心著你呢，累了想休息就千萬別勉強自己，出來四處走，這天氣冷得緊，就算好了，又吹風冷著了怎麼辦？”
    沈隨雲又想起剛剛看見的，目光有些閃躲，神色不太自然：“哪能啊……對了，姐夫……”
    “你不是說要叫我阿久嗎？”韓永突然想起這事，笑笑。
    沈隨雲卻不太自然：“嗯啊……阿、阿久……我、我問你件事……就是不知道……”
    “嗯？你說。”
    “你、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的那個親信……就是彖卿……彖卿他……”
    一句話結結巴巴的，但看著韓永疑惑的神色，沈隨雲最終還是咬牙問出來：“……他喜歡男人？”
    “……？”韓永看了看他，最終又笑，“你都說他是我的親信了，親信親信，不了解他，我怎麼信賴他？”
    “那、那你覺得……”沈隨雲總覺著自己的話是大忌，仿佛說一次就要遭一次天打雷劈，猶猶豫豫地，總是羞於開口，“……他們那樣，不惡心嗎，難道不怕遭天譴嗎？”
    說到後麵，他就自然了，心裏隱隱也有些氣憤。
    他們那樣，不怕遭天譴嗎？
    接著，他看見韓永臉色有些不豫，微微抿唇，看了他半晌才說：“隨雲，你覺得愛一個人有錯嗎？想和愛的人在一起，有錯嗎？愛一個人，關乎對方是男是女嗎？如果連愛都是罪惡、錯誤的，那麼，便會遭天譴
    那麼，全天下所有的有情人都該遭天譴。
    這樣，你還會覺得他們惡心嗎？還覺得他們罪惡嗎？”
    沈隨雲第一次發現韓永說話的語氣也會這麼冰冷，他以為韓永永遠是溫溫潤潤的，成熟知性，永遠隻像個貼心的兄長。
    卻不知道，這樣的他，也會生氣，也會發火。
    就連上次他破壞了他們大婚，似乎也沒有這麼生氣，可這次，韓永輕輕說了句“你還小，不懂的”便轉身離開了。
    沒有絲毫猶豫和歉意。
    沈隨雲內心一陣難受，卻不知是在難受些什麼。
    他讓那個一直寬容他的人生氣了。他明明不想這樣的。
    每次他想盡力做好一件事，到最後卻會發現都是徒勞。不管是保護姐姐，複仇，還是其它的什麼。
    在別人眼裏都隻是笑話。
    …………
    遠遠的，彖卿便看見一個身著白色長衫幾近青年的少年。
    闌珊燈光之下，少年修長的身影看上去有些單薄瘦弱，但背脊卻挺得極直。
    少年的麵容在紅色燈光的映襯下連臉上的絨毛都看得清楚，像極了他姐姐的臉，她姐姐柔和冶豔，他卻更為俊朗清秀。清異秀出，美好不俗。姐弟兩個都是不可否認的美人。
    不過美人見多了，總是會麻木的。
    彖卿知道少年估計是在等自己，卻不想理睬，正想繞著走開，少年卻走近了叫住他。
    “彖卿，”少年的聲音有些嘶啞，不太自然，和第一次聽見的聲音不大一樣，“我……我想和你談談。”
    他還是停下了步子，卻沒有回頭。
    “少爺，我們不過見過兩麵，有什麼事要和我談？”彖卿淡淡問道。
    “為什麼叫我少爺？”少年的語氣聽著有些疑惑，就算沒有看著他也能想象到他微微蹙眉的疑惑樣子，“沒有人這麼叫我，你……也不用這麼叫我。”
    “我稱韓永一聲老大，理應稱你少爺。”
    “呃……不用……”少年語氣有些奇怪，猶疑半天，最後還是吞吞吐吐開口：“我、我就是和你說一些關於那次我看見的事情……”
    彖卿輕輕皺眉，最終放鬆：“看見什麼了？”
    “就是……就是……”
    “我和男人親嘴還是和男人上床？”
    “……啊？”明顯是愣住了。
    “我問你，哪樣？”
    “我、我沒有看見你和男人上、上……”最後那個字明顯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少年就算把臉都憋紅了，還是不敢開口。何其罪惡的話題。第一次見這人時對方態度總是愛答不理的，全身上下透露著一股隨性慵懶，像隻貓，但少年也沒想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得不要臉，問出這種問題。
    “哦——那就是前麵的了，”彖卿轉過身來，輕輕挑起眉毛，眼中不知是閃爍著戲謔還是不屑，但這是彖卿第一次和少年互相對視著說話，“雛兒，沒見過？被嚇到了？”
    說著靠近沈隨雲，慢慢地貼近他的臉，沈隨雲麵色緋紅，也跟著他的靠近往後退，最終是退無可退，背脊靠上了一棵樹。
    彖卿的臉龐無限放大，沈隨雲甚至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噴在自己的臉上，甚至是頸脖上。
    沈隨雲一時手足無措，感覺有些緊張，不知道多方要做什麼，另一方麵又感覺自己猜到了，有些驚疑不定。他其實和對方也沒說過幾次話，甚至連麵都沒見過幾次，但他一直想著那些七七八八的事，即使冒犯，他也想問個明白，至於彖卿的反應，他根本沒想過。
    他的手臂彎曲著撐在前方，卻沒有力氣推開彖卿。
    他緊張哆嗦著閉緊了眼睛撐著手臂，就在他以為彖卿會親上自己時，突然聽見麵前的人輕輕地笑了。
    沈隨雲連忙睜開眼睛，看見對方眼中一片殘忍的嘲諷之色。
    “我喜歡男人，別人管不著。
    那次我聽見有別人的聲音，是你吧？
    向久肯定和你說了什麼，我打出生就和那個女人不對盤。
    你怎麼想我不在乎，但勞煩你別妄圖天天堵著我的路，和我說些有的沒的。”
    說完彖卿便轉身走開了，高大的身影在燈影中晃動著。
    在他的記憶裏，彖卿說話總是很少，因為對他總是愛答不理的，何況不熟。這次突然說了那麼多話，卻明顯慍怒著，令人有些手足無措。
    沈隨雲愣了愣，苦澀開口：“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隻是想知道，他們為什麼會愛上男人。
    他隻是想知道，他們怎麼可以不顧世俗倫理。
    他隻是想知道，他們這樣幸福嗎。
    他明明什麼都沒說，為什麼也要被指責。
    胸口仿佛被巨石壓著，疼痛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