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姐姐看見韓永的時候很驚訝也很欣喜。當然，還是欣喜大於驚訝。
    沈隨雲明白那種眼神。以前每當沈頤茗看到穆明清的時候，眼裏總是閃爍著名為“欣忭”的光輝，而且她也總能在人群中第一眼就找到他。隻是，現在沈頤茗眼裏的人，變成了韓永。那個弑長之人的子嗣。沈頤茗會喜歡上的人，他不會喜歡上，這是他複仇的籌碼。唯一的籌碼，甚至不能算籌碼，隻是一種堅持。
    不過……這種喜歡又能持續多久呢？
    沈隨雲很困惑。
    一直維持到喜歡上下一個人？就像對待穆明清那樣？會有下一個人的話，這種情感就不是真正的吧。
    為什麼就算這樣，姐姐還是不願意複仇呢？
    姐姐是認真的，真心想和那個人在一起？怎麼可能，怎麼可以！姐姐從來不是那種不肖的人！
    “沈頤茗，”那天沈隨雲語氣很陰沉，“你這是不肖。”
    沈頤茗沒有理睬倚在門框上的沈隨雲，還是自顧自地收拾著嫁妝，動作沒有絲毫的停頓。
    連嫁妝都要自己一人整理，真是有種教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心疼歸心疼，大好的複仇機會失了反而要去對方家裏作媳婦，是不肖。
    “沈頤茗，”沈隨雲的臉色更加陰沉了，“他給你下了什麼藥讓你這麼心甘情願的跟著他？父母怎麼辦？就算你不管父母，穆明清呢？你就是這樣一個始亂終棄的女人？”
    這下沈頤茗聽聞的確是停頓了一下，但馬上又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沈頤茗背對著他，他根本看不見她的表情，更別說妄自去揣測她的心情。
    “我代你上花轎，到時反正蓋著紅蓋頭，他們沒人看的出來。何況你我身形相仿——”沈隨雲自顧自地說著，盡管沈頤茗拒絕好幾次了，他仍不肯放棄。
    沈頤茗依然沒有理睬他。
    沈隨雲有些不耐煩了，看沈頤茗差不多收拾完，正要轉身出門，沈隨雲迅速地拉過了她的手腕，將她扯到了自己的麵前。
    沈頤茗之前因為韓永到來欣喜的紅潤臉色依然沒有褪去，但就因為這樣，當淚水從這幾天好不容易變得流光溢彩的眼睛中噙出時，更加的讓人感到心痛和無措。
    “姐姐，我……”沈隨雲有些亂了手腳，剛想去提沈頤茗拭淚，沈頤茗就扭開了頭。
    沈頤茗的側臉比起以前的樣子顯得消瘦，角度再怎麼偏，沈隨雲都看得出沈頤茗臉上的羞憤與悲慟。
    沈隨雲舉起的手縮了回去，垂在身體的兩側：“對不起。”
    沈隨雲注意到沈頤茗微不可察地咬了咬嘴唇：“你不懂。”
    然後沈頤茗就繞過沈隨雲踏出了門檻。
    過了一會，沈隨雲才望向木門外的慘敗院落，眼神空洞。
    我不懂什麼呢？
    沒有媒妁納采，隻有韓永和鷹狼山的一幫土匪來納采。甚至跳過了問名，強行納吉納徵，這樣也罷了，反正姐姐看上去比往日開心滿足。
    他答應讓沈頤茗嫁給韓永，可為何沈頤茗不願意答應讓他替婚刺殺呢？
    那個韓永，比父母還要重要嗎？
    她無情，也怪不得他無義。
    沈隨雲自小有個交好，名作“顧盼”，是個藥商的嫡長子，同時還有個漂亮的妹妹，也和沈隨雲關係比較好。
    逐舞飄輕袖，傳歌共繞梁。動枝生亂影，吹花送遠香。
    顧輕歌。
    她是在沈隨雲心裏唯一一個外貌可以與自己母親和姐姐放在一起比較的人。
    顧輕歌長期經過藥草嗬護的長發柔軟而絲滑。她的麵容姣好，身上有著讀書人特有的儒雅氣，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好。顧輕歌長期與藥草打交道，走路時帶過的風，都有種花藥的味道，不似苦澀的中藥，那種味道，很甜，很馨香。她曾被送出國留學過一段時間，從國外學來的一些東西也很讓人喜歡。
    顧盼和顧輕歌是在他們父母雙亡後為數不多的沒有嫌棄他們的人，對此沈隨雲有些感動。
    他們有時會扶濟沈隨雲，錢財或糧餉，等沈隨雲能還了，則又會分毫不差的還給他們，所以他們借沈隨雲東西從來很放心。
    這次沈隨雲又來找顧盼了。
    他想要一些不傷身勞神的蒙汗藥。
    顧盼沒問原因，第二天，就將藥遣人送去了。
    這次送藥的是顧輕歌。
    沈隨雲看見顧輕歌，有些驚訝。
    “小妹怎麼來了……”沈隨雲接過顧輕歌手中的藥包，放在了桌上，為顧輕歌倒了一盞茶，“家貧，無好茶，望將就。”
    顧輕歌衝著他輕笑：“什麼小妹小妹的，隨雲哥就叫我輕歌嘛。我也不懂喝茶，要是喝好茶，那可就糟蹋了，我就愛喝隨雲哥家的茶，什麼茶都愛。”
    沈隨雲也輕輕地笑了笑：“就你嘴貧……輕歌…妹妹，你怎麼來了？”
    沈隨雲從來都挺喜歡這個妹妹，盡管不是親妹妹，但他就是把她當做親妹妹來對待了。也就在她麵前，有點長輩的樣子。讓他從“小妹”改口叫“輕歌”，顯然是不可能的。
    顧輕歌促狹一笑：“怎麼又繞到妹妹去了……莫非隨雲哥不好意思了？好啦，我就是來看看，好久沒看著隨雲哥了，而且總感覺是不是錯過了這次可能就再也看不著了，擔心啊——”
    沈隨雲失笑：“什麼看不看的著的。你來看看也好。”
    頓了下，他表情平靜，緩緩地說：“姐姐要嫁人了。”
    顧輕歌聽後有些驚訝：“真的？嫁給誰？”
    沈隨雲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說的太明白，就半真半假地說：“有錢人家的大少爺……不然這事也不能成。”
    有錢應該還是有的，大少爺或許是吧……沈隨雲覺得自己說了十足的真話。
    顧輕歌思忖半晌，點點頭：“也是，以你的眼光，條件不好，根本無法近頤茗姐姐的身嘛。那是好事啊，定婚期了嗎？給我家也發請柬吧！”
    顧輕歌不在乎沈家現在的情況，依然像以前一樣的和沈隨雲說話這一點，沈隨雲尤其喜歡。
    沈隨雲搖了搖頭：“男方沒有請媒妁，直接提著聘禮來的，來了就非要姐姐不可，問名都沒有簡直就是明搶。還有請柬……恐怕這不是我能定的，對不起。”
    顧輕歌輕鬆地笑了笑：“什麼對不對得起的，你又沒錯。看樣子對待這樣的人還真是沒有辦法啊。”
    兩人隨便寒暄了幾句，顧輕歌便又匆匆走了。
    接下來，隻要在成婚前一日，下藥替婚就好了。
    沈隨雲在心底打著算盤。
    雖說中間是跳過了“問名”，但後麵又給補上了。於是雙方翻黃曆請先生，定了良辰，就在為期不多的一個月左右之後。
    沈隨雲根據顧盼傳達的劑量，演練過無數次，一套動作做的自然流暢。
    根據當地習俗，婚禮過程中也沒有露餡的可能性。
    婚禮前一天晚上，新郎不能與新娘見麵，而第二天，雙方都要起早床，開始梳洗著裝，然後新娘蓋上紅蓋頭，進入花轎，送去新郎家成婚，完成一係列禮事，送入洞房，待其他無關人都離開後，新郎才被允許掀起新娘的蓋頭。
    隻要在這之前，不暴露，就沒有任何事情。
    複仇就一定可以成功。
    沈隨雲對此誌在必得。
    不弄死那個叫韓永的，起碼也要弄殘他！
    一直到婚禮前一天晚上，韓永和沈頤茗雙雙不見，大家都猜測兩個人不懂事去幽會時，沈隨雲才開始擔憂起來。
    會不會是姐姐識破了自己的伎倆，要告訴韓永？
    沈隨雲有些不甘心，他準備了那麼久，怎麼可以錯失這次機會！何況，沈頤茗就那麼喜歡韓永嗎？說起來，韓永究竟是如何走進沈頤茗的生活的，他都完全不知道……
    於是他根據沈隨雲曾經沈家繁榮昌盛時喜歡去的地方一一去找，然後終在一處找到了他們兩個人。
    星空之下，兩個一看就很恩愛的人並肩躺在草地上，很不可思議的一幕。
    讓人羨慕又向往。何況那兩個人簡直就是佳偶天成天造地設的一對。
    明明姐姐那樣不符合禮儀，他卻也不舍的打攪。
    就算姐姐背叛了自己又如何呢？她應該得到自己所屬的東西。
    他們在那裏待了多久，他就看著他們看了多久。
    皎潔的月光不僅照亮了沈頤茗，也照亮了韓永。
    沈隨雲又一次嫉妒起韓永來。
    為什麼，你就可以得到一個人那樣的喜歡呢……就連上天都傾向你呢。
    看見他們要起來了，沈隨雲才趕在了他們之前往家中趕。
    很快，姐姐沒有將秘密說出去這件事沈隨雲很快就發現了。他的姐姐始終都沒有發現他的打算。
    沈隨雲安心了，同時他心中升起了之前沒有的感情。
    他不知道如何麵對沈頤茗和韓永。就像是一個犯了錯的愧疚的孩子，但礙於麵子，就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