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說了沒，西麵有個叫百樂縣的地方，前不久發生了瘟疫，死傷無數呢！”樵夫模樣的男子抄起筷子，從盤內夾走一把豆芽，對著坐在他對麵的男子道。
    “沒聽說過，你怎麼知道的？”那男子大大扒了一口白米飯進嘴裏，心不在焉地問。
    “你我都是初來此地，當然不了解情況。”樵夫說：“我方才如廁時聽見有人議論了。”
    男子在嘴裏嚼過兩口的白米飯噴了一桌子，“你沒帶紙就去如廁！”意識到自己失態，他裝咳了兩聲接話道：“喲，那還不能繼續向西走了？得改行程。”
    樵夫絲毫沒覺得哪裏不對，用冒著臭氣的手指撚下嘴角被噴到的米粒，送入口中應和道：“可不是。”
    白袍男子坐於二人身後的另一桌，麵前桌上擺放著幾道餐前小點，自二人談論瘟疫起，就放下筷子一直側耳聆聽。見他們東拉西扯談上了別的話題，白袍男子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背上放在地麵的竹簍，朝他們走去。
    “敢問二位，方才所言可是附近發生了瘟疫？”白袍男子書生氣地向兩人拱手問道。
    樵夫看他一眼，端起裝著豆芽的盤子，筷子在盤前一橫給碗裏加湯，“對，百樂縣，哎……”“百樂縣，這百樂縣在何處？該如何前往呢？”白袍男子繼續問。坐在樵夫同桌的男人嗤了一聲，“你問這做什麼，還想去不成。”
    男人本以為白袍男子會尷尬一下，正要好心勸他不要多管閑事，沒想白袍男子一臉正經地先他一步開口道：“不才一介江湖郎中，略懂些醫術，或許對疫情能有所幫助。”男人一記白眼翻到天上，嘴裏罵了句，“找死吧你。”樵夫倒是對此不以為然，“誒誒誒，無所謂，他愛問就告訴他，反正也進不去。百樂縣就在出了這客棧以西，一直往前走會遇到一座名叫青綠的山，翻過山就到了。”說罷，打了個大大的飽嗝。
    “在下許無扇，敢問先生如何稱呼？”
    白袍男子剛出客棧門，就被許無扇和黑雅攔了下來。在他入客棧開始，許無扇就注意到了這個麵目溫和，舉手投足儀表堂堂的男人了。
    許無扇需要選擇一個能讓他利用的人。此人，無論相貌或是談吐，皆很對胃口。在暗處與黑雅一起觀察了片刻，發現他竟然自持會些醫術，打算去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死縣救人。於是，計劃，開始了。他攔下白袍男子，自我介紹。
    白袍男子很快收起了驚詫的目光，嘴角揚起一抹溫潤的笑，道：“哦，在下孔末清。”
    就這樣，也許是注定的，也許是人為的。
    他們相識了。
    青綠山的午後很是靜謐，空不見人。當然，不見人，不代表就沒有人。
    許無扇與孔末清一路交談，似是許久未見的好友般，有說不完的話。黑雅靜靜跟在他們後麵，眼睛始終離不開那一襲白袍，青絲高束的孔末清。這個人，怎麼看都不順眼，為何公子偏偏要選中他呢。想不通啊。
    樹葉一動，黑雅在他們身後停下腳步，閉上眼睛吸了吸鼻子，快步趕上自家公子。
    “公子，樹上有人。”黑雅小聲道。
    許無扇點頭，正要繼續與孔末清說回剛才的話題，樹上那位就一躍而下，穩穩地……摔了一跤。
    這一跤並不妨礙他嘴裏奶聲奶氣嚷嚷而出話：“站住，打劫！”
    孔末清著實被這個從天而降的小娃娃嚇了一跳，深呼吸幾口氣才平複下來，“打劫？你隻有一人，我們有三人，你如何打劫？”邊說，邊放下身後的竹簍，從中的一個布袋裏拿出白釉小瓶朝小孩走去，“你別動，從這麼高摔下來沒傷也會疼的，褲子脫了讓我看看。”
    小孩聽孔末清說要扒了自己的褲子，杏仁兒般的大眼睛瞪得圓鼓鼓的，小臉騰地紅透，忙撿起手邊上的木劍指向朝他逼近的人，“你你你你少廢話，把錢拿出來。”
    孔末清沒有理會這軟弱無力的威脅，蹲下身子，兩指按下他的木劍，把小瓶放在地上作勢就要脫他褲子。
    “看來你是罰酒不吃，吃敬酒了！”小孩也急了，再次舉起木劍，直接擱在了孔末清的肩膀上，離脖子隻有不到兩指的距離。
    孔末清動作停下，不是因為木劍的威脅。他笑眯眯地看著慌張無措地小孩，糾正道：“這句話應該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吧。”
    小孩才不願意聽他的說教，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腮幫子都鼓了起來，把木劍的劍鋒換成沒有殺傷力的劍麵，對著孔末清胸膛用力一打，“錢拿出來！”孔末清猝不及防，幸好一直站在身後的許無扇及時扶了一把，才避免他摔坐在地上。
    一個小孩子，力氣怎會如此之大？黑雅心想。
    得到公子示意，黑雅上前。小孩也扶著屁股站了起身。
    “小小年紀，竟以打劫為生，你父母呢？”
    小孩拿著木劍的手抖了一下，“要你管！剛才隻是嚇唬嚇唬你們，要是不想受傷，就老老實實把東西留下，貓爺我心情好也許還會放你們一馬。”
    黑雅挑眉，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腰看著比自己蓋一大截還自稱是貓爺的小孩，打趣道：“乳臭未幹，口氣不小。”
    “找打！”對於孩子來說，說他是個孩子就是最大的挑釁，這位貓爺也不例外。氣急敗壞地跑來揮劍，卻隻是一眨眼，劍已經在黑雅的手裏。而他則與大地親密接觸，那位搶劍的元凶，正逍遙地騎壓在貓爺身上，一臉無辜地說著：“也不知道是誰找打呢。”
    與許無扇相視一眼，孔末清笑著搖了搖頭，就近靠在樹幹上，雙手環胸一副看戲的姿態。
    貓爺在黑雅身下做著無謂地掙紮，扭來扭去像極了被人捉住炸開毛的貓，“放開我！壞人！臭人！你放開我！”
    黑雅捉住四處亂揮的手，反剪在貓爺腰間，“不是要打劫嘛，還哭哭啼啼的，像個小女孩一樣。”等到身下人安靜下來沒再掙紮，黑雅一把將其拉起，夾在腋下半拽半拖地走到許無扇麵前，“公子。”
    許無扇取下腰間掛著的錢袋，拿在手裏顛了顛，哄小孩的口氣說：“告訴我們你打劫的原因，合理的話，這袋銀子就歸你。”
    貓爺抬起頭看著許無扇，又看了看孔末清，將信將疑地抹了把眼淚，“真的？”
    “嗯。”
    “我要救好多人。”貓爺噘著嘴。
    黑雅不太確定小孩子說出的原因會這麼義薄雲天，若是買糖葫蘆或者紙鳶，聽起來還靠譜一些，“你說什麼？”
    不被相信對於孩子來說，比說他是個小孩子還讓人生氣，貓爺氣呼呼地大聲又說了一遍：“我說我要買藥！救人！發生瘟疫的百樂縣！我要回去救他們！”
    在有人怒氣衝衝的時刻，笑聲顯得格外不合時宜。貓爺回頭瞪著笑得險些背過氣去的黑雅，“笑什麼！”
    “笑你可愛。”，看貓兒的小肉拳就要招呼過來，黑雅連忙閃身溜到許無扇身邊，手指對著孔末清在的位置指了指，“我們也是去百樂縣救人的。喏，那位是大夫。”
    “既然你說是救人，想必一定知道如何避開官府的人，進入百樂縣吧？”許無扇問。
    一個瘟神和一隻烏鴉想要不被人察覺很容易，可是帶了個人就不容易了。不想多些麻煩，直接尋問眼前這個小孩是最好的辦法。
    果不其然，貓爺點頭，“知道。”他眼睛一轉，手伸出來掌心向上，“錢先給我，我才能給你們帶路。”
    “喏，帶路吧。”許無扇把錢袋放在貓爺手上，貓爺不放心地打開確認裏麵確實是銀子後，說了聲“走吧”就搖頭甩尾大搖大擺地走在三人前頭。
    百樂縣裏沒人注意到多了幾個麵生的外縣人，他們都自顧不暇。長長的街道上，一眼望去小攤鋪全東倒西歪，地麵上爛菜葉子甚至是各種汙穢物都應有盡有，淩亂不堪。許無扇一行人隨貓爺左拐右拐走到他家，就這麼住了下來。說是家，其實也就是個破舊透風的廢棄小廟，恰巧無人問津，被貓爺霸占下來罷了。
    “你一個人住麼？”孔末清坐在用枯稻草鋪好的‘床’上，問正在小廟門口生火的貓爺。
    貓爺往火堆裏丟了一根稻草，很快，稻草被燃燒吞噬，肩膀聳了聳肩，小小吐口氣道：“之前不是的，現在就我一人。”
    次日清晨，許無扇被四下的哀嚎聲吵醒，屋內洗漱完出門一看，發現不大的廟院裏擠滿了人，躺著坐著站著孑身結伴的都有，有些院子裏擠不下，三五成群地在外麵等著。
    孔末清在院子偏處，麵前擺了兩大排火爐，不停地來回煽火熬藥。貓爺小小的身子一會兒給他遞藥包，一會兒給病人遞湯藥，也忙得不可開交。
    許無扇來到貓爺身邊問：“小雅呢？”
    貓爺抱起一摞裝好的藥包，邊走邊說，“黑雅哥哥去別的縣采辦藥材了。孔叔叔把百樂縣能用的藥材都集中過來，結果還是不夠。”
    黑雅哥哥？孔叔叔？一覺醒來，他們怎麼跟小貓兒關係這麼好了？
    聽到二人說話，孔末清抬頭急急看了眼許無扇，問了聲早又專注於藥爐。揭開麵前的爐蓋，手扇了扇聞著差不多了，拿起爐邊的布蓋在手柄上，端起藥爐，將藥倒入碗裏。貓爺眼疾手快，孔末清剛把藥倒好，他便端著裝滿藥的碗去病人那裏。配合得很默契。
    “怎麼樣，這些人疫情看起來不輕，你的藥可以嗎？”許無扇拿起桌子擺著的另一把扇子，陪著孔末清一起扇。
    “可不可以我也不知道，隻能等等看了。”孔末清又倒上一碗藥，想要喊貓爺。看了眼，貓兒正在忙活著給病人吹藥。“我來吧。”許無扇接過藥，“這碗該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