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衍出了門之後便一路向東走去，山路崎嶇，他走得時快時慢，吹來的風開始變得涼爽，夏季濃密樹蔭漸漸過渡成一路的花香，春天的景色愈加濃鬱，煙雲繚繞的龍吟山像是花田環繞，連絕壁上都開著純白的山蓮，龍吟山派依山而建，寬闊浩大依存在絕壁上的樓台，不時可以看到龍吟山弟子在上麵練功，或修習仙法劍術，或吟詩論道，各成風氣，身後朱雀閣樓頂上總能傳來悅耳琴聲，玄武閣弟子們的劍在山穀中來回穿梭，將琴音斬碎，連晨霧都隨著劍刃飛舞，一道一道冷光閃在上空，璀璨如流星，在山穀之上還有各色珍奇鳥獸，鳴叫展翅，多是靈力充沛的神鳥，羽毛樣貌華麗非常，外人看來或許會驚歎不已吧。
    博衍笑著回應每一個向他垂首問好的弟子，或許是知他不善武功心法，玄武門的弟子見了他也往往收回刺破長空的劍，唯恐劍術不精誤傷了他。
    自進了青龍東閣，博衍便感到春風拂麵格外清爽，弟子也比用來練功修行的公用的龍吟絕壁和山穀少了許多，桃花滿目，山茶遍布，漂亮得不似人間，不過博衍知道行在此處可要倍加小心。
    絕美花叢之下或許就是機關陣局，隨便中上一處往往就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想要抽身而退可不是那麼簡單的。
    於是照著既定的路線向前，總算躲過了那些殺氣騰騰的花田，按規矩即便是他閣閣主，來此也當令人先行稟報，不過博衍與青龍閣主青嵐交好是上下皆知的事情，雖然青嵐本人對此十分不滿，門下弟子也都默認的不去稟告，博衍在東閣可謂暢通無阻。
    隻是要小心那些機關，博衍無奈笑著，過去他曾有一次不小心踏入青嵐布下的陣，束手無策一動都不敢動的時候，青嵐卻讓人搬了竹凳竹桌過來，就坐在花田邊上喝茶，好整以暇的“看”他的熱鬧，直讓他站了一個下午才救他出來。
    不過那一個下午，於他而言並不多麼辛苦……
    青嵐穿著單薄的白衫坐在那裏，興致勃勃的用手臂撐著側臉，狹長琉璃的美目一直朝向這邊，因為他一個細微的動作而抿嘴笑著的樣子，他始終記得。
    想著想著抬頭發現東閣已經到了，守門弟子見是他都一副熟絡的樣子自動讓開了道路，輕聲問候，“師叔……”
    “恩，”淺笑著應了，博衍問道，“師兄起了沒？”
    “師父昨夜染了風寒有些咳嗽，很晚才睡下，今日還未聽得動靜。”
    “風寒？”他輕輕蹙了眉，“可讓白術師姐來看過了？”
    “師父說不是什麼大事，命我們不要驚擾白術師叔。”
    “哦？”博衍仍舊微笑著看他，柔和的嗓音拖長，他輕拂廣袖，安靜得直視著守門弟子。
    那人抬眼看了幾次他的神色，慢慢在脖子後麵滲出些汗來，終於招架不住那笑意盈盈的目光，哆哆嗦嗦道，“師叔……弟子錯了，弟子當去請示白術閣主……”
    “恩，不錯，”博衍終於又笑了一聲，“就算師兄不讓你去找白術師姐，你也當來找我。”
    “是！是！弟子知錯了！”
    “噓……”博衍將手指輕放在唇邊壓低了聲音上前道，“莫驚了他。”
    守門弟子被那雙漆黑眼眸蠱惑，看自家師叔絕世俊朗容顏看到了發呆的地步，下意識的應好。
    “恩，不錯，真乖~”博衍的笑立刻又讓他如沐春風，拍拍他走進去，博衍輕手輕腳的推開了竹門。
    東閣是回廊天井式的構造，雕梁畫棟的長廊中間是上可見天的庭院，種著些花草，一年中會在不同時節盛開，一叢一叢，間隔整齊，便如棋局上落下的棋子，其中不乏一些淬煉暗器的毒物，毒性越大，花也越豔麗，不過與這繁花景象不同的是東閣的裝飾，一向簡潔，並無多餘物什。
    博衍順著竹青的回廊一直走到裏間，越過裏間庭院的荷塘和竹林，推開房門就看到了青嵐和衣倒在榻上，一隻手搭在竹枕上，他朝著博衍的方向側躺著，可以輕易看到他精致秀美的臉龐，一雙睫毛狹長漆黑，靜靜棲在蒼白如玉的臉上，左眼角下方有一片小小的鮮紅色印記，近看似是梅花，雖然像是胎記，不過據說是在三十年前才莫名長出的，與他蒼白的臉色相互映襯，更覺鮮紅似血。淡紅的薄唇微啟，青嵐吐著輕柔氣息，一頭及腰銀色長發隨意披散，半遮半掩他白到有些透明的臉頰，更顯出病態的美感。
    博衍屏了呼吸，一步一步走上前，看著他沉睡的麵容許久，才猶疑的俯下身體，手指似碰不碰的想要將他臉頰上散落的白發拂去，然而他還沒碰到，身後突然傳來刺破空氣的爽利聲音。
    “嗚啊！”
    博衍轉身就看到一支箭以肉眼難見的速度向他飛來，他誇張的叫了一聲，半分龍吟山閣主的儀態都沒有，整個人向後跌在青嵐的床榻上。
    鋒利也許還淬了毒的利箭並沒有刺到他，隻在他額前半寸的地方停住了，握住箭的是一隻骨節優美修長的手，細細的手腕從白色廣袖中露出，與它的主人一樣蒼白纖弱。
    這樣一隻手，卻將速度奇快的利箭精準的抓在了手心裏。
    銀白的發絲落在他肩上，博衍一側頭就看到了身後的青嵐，狹長美目睜開，他將利箭扔到一旁，半慵懶半埋怨的歎息道，“你啊……”
    博衍呼了一口氣出來，索性就著這姿勢半倚在他身上，笑道，“多謝師兄救命之恩哪……”
    青嵐默默搖了搖頭，目光一直無焦點的盯著前方。
    青嵐的眼睛很美，微翹的眼角有著魅惑眾生的弧度，眼波流轉無限風華，定是世上最美的一雙眼睛……
    如果……
    如果他能視物的話……
    青嵐的眼球是深灰色的，不同尋常的顏色和往往無焦點直視前方的舉動很容易就可以讓人知道，他看不見……
    其實青嵐並非全然不能視物，隻不過他眼中的世界比起常人來要模糊得多，若是單靠眼睛判斷，他隻有在麵前物體移動的時候才能勉強察覺出一點影子，或者突然騰起的光芒。
    他隻能分辨到這種地步。
    不過長年衰弱的視力讓他的其他感覺都無比靈敏，即使不用人指引，他也可在龍吟山內自由穿行，就連山穀間玄武弟子穿梭如流星的劍也傷不到他。
    青嵐微微咳嗽了一聲，淡淡道，“還盯著我的眼睛我就再賞你一箭。”
    博衍一怔，這才將自己的目光收回，雖然青嵐看不見他還是感到局促，仿佛被看穿的人是自己一樣，“你閑著沒事做這個機關幹什麼？”
    青嵐淺笑一聲，薄薄的唇翹起，淡淡笑意染上他漂亮的眼睛，看得博衍又是一怔，“自然是防你。”
    “喂……師兄，你還來真格的呀，也太過分了吧……”
    “嗬……是不是過分你自己心裏明白。”
    “什麼——”
    博衍心中一動，抬頭想繼續追問的瞬間，青嵐披上外衣，從榻上起身，博衍下意識去扶他，“小心……”
    青嵐像是能夠視物一樣，精準無誤的躲開了他的攙扶。
    博衍一貫的溫和笑容短暫的變了味道，又立刻恢複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