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們兒，小娘們兒！”
    一大早紅玲就被黑喇叭敲門聲震醒了。
    正在和麵的娘趕緊擦了手去開門，“死催的老娘們兒，一大早要幹啥咧？”
    黑喇叭，顧名思義，村裏村外的大小消息隻要被她一個人知道了就等於公諸於世了。這不，這麼早就敲門，不知道是敲了第幾家門了，看她氣喘籲籲，瞪圓了眼睛，整個嘴巴快咧到耳朵根子上了，慌得兩片嘴巴迅速的打開又迅速的閉上，艱難的咽了一口氣，坐到床邊，還不忘了突然變得一臉和藹撫著紅玲的腦袋，“咦，大妮兒回家了？”，還沒等紅玲來得及回話，便又變成了氣喘籲籲，瞪圓了眼睛，整個嘴巴快咧到耳朵根子上了，“小娘們兒，你聽說了沒有？”
    “啥事啊？”，紅玲娘接著和麵，一邊不屑的斜著黑喇叭，“咋了？”
    “咋了？村東小二牛新娶的兒媳婦喝毒藥水死了！“
    “啥？“紅玲一咕嚕爬了起來，望著黑喇叭，半信半疑，“娶得是方平的姐姐方娜娜吧？”
    “可不是？”黑喇叭轉了個180度，圓咕隆冬的大眼瞪著紅玲，“看俺妮兒還知道是方平那姐姐娜娜，呀，呀，呀”，圓咕隆冬的大眼裏突然就變得有了水珠，“死了！”
    “咦？咋咧？”
    “呀，俺小姑子剛從她家回來，剛斷的氣，救護車都叫了，人不拉，一看死了救護車不拉！”
    “這閨女還不大吧，因為個啥啊？”
    “是不大啊，才23。因為啥？你聽我說小娘們兒！就因為小二牛分房子的事，給他二小分的新房，人娜娜不幹，跟老頭吵起來了，這個小二牛吵就吵吧，他打了人娜娜一巴掌，你說打哪兒不好，就照人臉上扇了一巴掌。誒，估計就是打了這巴掌，人娜娜心裏過不去，喝毒藥水死了。”
    冷。紅玲瞬間感覺到冷。仿佛一萬根冰針過來，猛地向她的心髒砸去。記得小時候跟姍姍一塊去方平家裏，三個孩子玩捉迷藏，那時候的方娜娜坐在床上認真的織毛衣，屋裏還放著CD，紅玲記得很清楚，那輕妙的音樂還能若隱若現的浮在她腦子裏。娜娜穿著白色的襯衫，頭發鬆鬆的盤著，當時的紅玲還想著，這個樣子的方平的姐姐真好看，還想著等以後的某一天，自己也買這樣的白襯衫，洗的幹幹淨淨，頭發也這樣鬆鬆的盤著，聽著輕鬆的歌，織著毛衣。這一幕一幕像一幅久遠的畫一樣清晰的在她腦海中打開。紅玲想，每一個女孩，不管她是出生在什麼地方，漂亮或者不漂亮，都會有那樣一種夢想，那個夢想不必轟轟烈烈絢爛如花，但是一定是安逸，溫暖，甜美，一定會有那樣一種美好結局的可能。而隨著她漸漸的長大，那個夢想變得成了煙，成了霧，甚至安靜的生活都不能。生活有太多的不如意，太多的不滿足，太多的遙遠與不安。正如嫁給大剛的娜娜，原本安靜的生活卻要被一堆雜亂的事情代替，生活的中心就是丈夫，孩子，家裏的大事小事。紅玲突然間感到長大是一件痛苦的事。
    雪後的天空比平常更加的冷卻多了幾分明澈，大年初一。家家戶戶都在放鞭炮，吃餃子，弟弟紅曉早就起來跟著一大群孩子去街上溜達了。家裏時不時的過來一大幫人，一進門就大喊一聲，大娘大爺，拜年了。紅玲娘趕緊遞過去煙，瓜子和糖，他們匆匆的跪下拜年，然後趕緊的去下一家拜年。這磕頭的習慣也真該撤了，紅玲想，都二十一世紀了，還跟古代似的，過個年都到處磕頭。型好自己是女孩子，不用出去拜年，要不這過個年要嗑多少個頭啊。
    中午，一家人繼續包餃子。
    “小娘們兒！”
    “哎，你個老娘們兒，喊啥咧!”
    黑喇叭終於在過年的這天換了件別的顏色的衣服。不過依然是低調的綠色，加上刺繡的紅色大花。黑喇叭整個人像是被包在衣服裏麵一樣，隻露個腦袋，兩隻手叉在袖子裏。一進門就自己坐在床上，瞪大眼睛看著紅玲娘，愣了一大會兒，“小娘們兒，你看看咱這大年初一都包餃子，你知道人小二牛一家人都在幹啥啊？”
    “哎”，紅玲娘顯然都這個已經不感了興趣，“家裏沒了個人，肯定過不好年。”
    “人家啊，昨兒晚上埋了，”大剛跟二小倆人一晚上都沒回家，地裏開著泵往棺材周圍的坑裏抽水！“
    “抽水幹啥啊？“，紅玲不解。
    黑喇叭湊到紅玲耳朵邊，“妮兒啊，你不知道？一個陰妻能賣五千呀！就是賣給死去的男的做陰間老婆！”。黑喇叭的唾沫都要吹到紅玲脖子上了，紅玲縮了縮脖子，一股寒流從心裏崩出來，竄到身體的每一個端末，頭皮整個被一層雞皮疙瘩頂的漲了起來。
    她鑽進了被窩。好日子要靠自己爭取吧，紅玲想以後一定要成為有能力的人，掙很多錢給家裏人花。有了錢就什麼都有了吧，自己和弟弟的學費不用發愁，爹不用去地下掏煤，到商店裏，看見什麼就買什麼。每次和珊珊小米一起去超市，她看著粉色白色的圍巾，織著小白兔的手套，亮晶晶的發卡，各種各種，她想以後掙了錢一定要買這些，這也是每一個少女的曾經的夢想吧，盡管那個夢想會在不知名的空間和時間裏被擴大成一座房，或者更大的誘惑。但是那一刻的紅玲就是簡單的認為隻要自己能買這些就夠了。而小米，她可以隨心的選擇，甚至不屑於紅玲的這些奢侈的“所愛”。為什麼就是不公平呢？想到小米，紅玲就不想再想了。她想總會有一天自己的幸運也會降臨吧。明天要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該來的自己回來，不該來的強求不來。
    “哎呦，那女兒啊，才五個月大吧，就給她娘扛著孝帆子。太可憐了！”
    “那孩子那麼小，怎麼給她娘扛孝帆子啊？”
    “不能扛？誒，肯定不是孩子給扛了，她姑姑給抱著，姑姑拿著孝帆子。那孩子給吹的啊，一回家就給感冒了。你說這小二牛上輩子是做啥孽了，整個這下場，那小二牛的媳婦啊，那給哭的，都快斷氣了！”
    “可不得傷心啊，這媳婦一走，兒子不得再找個媳婦啊，孫女也得她給養大啊！”
    紅玲實在感覺這個冬天冷到極致，她去了東屋，轉了一圈，最後打開書包，拿出課本，她想，不能像別人的命運一樣啊，要擺脫村裏人的命運，就隻有一條路了，考上大學。
    也許這條路充滿了坎坷和各種誘惑，但是走下去，既然上天給的你少，那就隻能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超過別人或者跟別人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