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天子腳下最為繁華的城池。
    每天，用青石板鋪成的寬敞街道兩側，都會有小攤販們勤勞忙碌的身影。他們賣力吆喝叫賣，每日的收獲倒也能保全家衣食無憂。
    這日眼看剛過辰時，正是太陽蒸蒸向上的時分，永安城的街市上早已是一副熙熙攘攘的熱鬧景象。
    在一個不起眼的粥鋪裏，子衿在楚淮風驚詫的目光下向店小二要了第四碗薏米百合粥。
    “百合可潤肺寧神，我瞧你這幾日還有些咳嗽，你該多喝些。”雖這麼說著，子衿還是將店小二端來的粥碗拉到了自己麵前。
    想到她這幾日趕路每頓飯隻吃一個包子，楚淮風心中有些不忍，道：“你慢點吃，早知道會把你餓成這樣，我就不該急著趕路。留著點肚子，待會兒帶你去妙香樓，那裏的桃仁山雞丁可是一絕。”
    “就這麼說定了，不許食言。”子衿看向粥鋪外麵的街道，聲音裏帶了幾絲落寞，“京城這般熱鬧，我無依無靠，倒顯得格格不入了。”
    “可是想家了？”
    楚淮風見她沉默不言，知道是戳中了她的心事。思及這幾日與她相處的點點滴滴，她總會在不經意中露出的傷感神情，楚淮風歎道：“事已至此，子衿不要太過傷懷，否則家人在天上也會心疼不忍。”
    子衿回過頭來，轉了話題問：“你不像我無依無靠，如今回了京城，難道不回家報聲平安？何苦待在我身邊煩人？”
    “你這性子變得也太快了些，剛剛給你買粥時別提你那高興勁兒了，現在吃飽喝足了，就開始攆我嫌我煩人了。”楚淮風笑嗬嗬地起身，衝她揚揚下巴，示意她跟自己走，“你說的也對，我們這就回府。”
    “我們？”子衿雖然早已料到他必會帶自己回府，但麵上還是裝出一副驚訝的模樣，“我為何要跟你同去？又以何身份與你同去？”
    “早在結伴之時，我就已許下承諾，若你在京無安身之所，比得帶你到府上居住。我好歹也是本朝少將軍，不能放任你一個孤苦女子漂泊無依吧？”楚淮風怕她再拒絕，幹脆拉住她的手腕，強行拉她出了粥鋪。
    子衿用力想要抽回胳膊，奈何他力氣太大，掙脫幾次都沒成功，隻能任由他拉著。垂眸盯著他寬厚有力的手掌，她臉頰有些發燙，小聲道：“天下流離失所之人眾多，你難道遇到一個就往府裏拉一個？”
    “他們自然有別人去管，我隻管你。”楚淮風說著，又將手掌收緊了幾分。
    雖然住進楚淮風家是她早在得知他身份時便已打定的主意，即便他不提，自己也會想盡辦法讓他接受自己住進府中，但聽到這句強勢霸道的話，子衿心中還是覺得有些感動。
    楚淮風牽著她的手走過喧囂的鬧市，突然在經過一處樓宇前停下了腳步。子衿被他牽著走在後麵正琢磨著下一步該如何計劃，沒料到他驟然駐足，徑直地撞在他寬厚的背上。
    “到了嗎？”子衿揉著額頭問道，見楚淮風正盯著街別的某處望得出神，她順著目光看過去，發現那是一棟三層的紅木樓，兩側屋簷垂掛著大紅燈籠，顯得格外喜氣。她側耳傾聽，隱約聽到絲弦之聲。“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廣靈閣，是京城最大的歌舞坊，一般隻有在夜幕降臨時才會點亮燈籠迎接客人。”
    原來是男子尋-歡-作-樂的場所，子衿心想。但見他直盯著廣靈閣不放的模樣，子衿粲然一笑，話語裏不無諷刺：“再急也要等到晚上，不過憑楚公子這風流倜儻的模樣，沒準被裏麵的姑娘看到，會特例為你敞開大門。”
    “我聽你的話裏怎麼帶著好大的酸味？”楚淮風轉過頭來，看到子衿清秀絕倫的麵上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他突然大笑起來：“子衿多慮了，這裏進出的賓客雖大多都是男子，但來廣靈閣都是聽歌賞舞，不做別的。”
    “既然如此，你為何突然打住不走了？可不是裏麵有紅顏知己在等著？”
    楚淮風搖搖頭，想到剛剛走進廣靈閣的那抹熟悉的身影，又看看此刻緊閉的大門，他衝子衿笑笑：“剛剛是我看錯了，走吧。”
    子衿挑挑眉，任由他拉著自己繼續往前走。她忍不住回頭望向那座高懸紅燈的樓宇，暗自思忖剛剛到底是什麼吸引了他的目光。
    剛走兩步，肩膀傳來一陣鈍痛，她腳下一踉蹌，幸好手背楚淮風拉著，這才沒有摔倒。
    “這位姑娘，你沒事吧？”溫婉細膩的聲音傳來，子衿抬頭看去，是一位麵容姣好的白衣女子正眼帶關切地看著自己。
    “我……我沒事，你呢？”子衿禮貌地回問，“剛剛是我走路不小心，還一直回頭，才不小心撞了你，真是抱歉。”
    “無妨，街上行人多，難免會碰到，告辭。”女子莞爾一笑，衝他二人矮身行了一禮後離開了。
    看著她纖細絕塵的背影，子衿竟莫名生出一種預感：她們還會相遇的。
    沿著中央集市的街道向西，經過龍吟茶莊時兩人轉過街角，向北進了一條寬闊卻安靜的巷子，不久便到了。子衿抬眼一看，府邸上的牌匾上寫著“明王府”三個大字。
    “楚公子的父親竟是明王，那當今皇上便是你的叔叔了？”這話雖是發問，卻透著肯定。
    誰知楚淮風卻搖搖頭，為她解釋道：“我父親年輕時征戰有功，受皇上賜國為姓，又以‘明王’加封，我自然也跟隨父親以國號為姓，但卻與皇上無半分血緣關係。”
    “原來如此。”
    “進去吧。”楚淮風鬆開她的手，率先踏入了府邸。
    子衿抬眼又望了一眼牌匾上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深呼吸調整了一下心情，跟在楚淮風身後進了王府。
    當楚淮風的身影一出現在前院，便有眼神兒好的小廝邊喊著“少爺回來啦”邊向老王爺及夫人通傳去了。
    早就盼兒歸來的夫妻倆聞訊立即出門相迎，走到前廳時正巧碰上楚淮風進門。
    “淮風拜見父王、母妃，一個月未見，父王的頭疾可好些了？”楚淮風跪地叩首，關切地詢問父親的身體。
    “好了許多，勿須掛念。”楚明王雙手負在背後，見到兒子雖然激動，但還是心係社稷大事，問道：“皇上交給你的治水重任，可都辦好了？”
    “兒子不敢怠慢，父王盡管放心。”
    “嗯，起來吧。”
    “好孩子，快起來。”明王妃滿含熱淚地將心愛的兒子攙起來，雙手捧著他的臉關切地打量，仿佛十年未見般依依不舍。
    見他們一家人相處時的溫馨場景，子衿不禁黯然神傷，她心想若是自己的父母在世，恐怕也是這般溫暖動人吧？可是，她自小無父無母，這一切不過是她的妄想而已。又想到辛苦養育她的樊無期與繁縷，心中又不禁因自己的不告而別生出一番愧疚之意。
    看愛妻如此寵溺兒子，楚明王無奈地搖搖頭，目光落在了站在門口一言不發的子衿身上。他開口問道：“這位姑娘是？”
    “孤女子衿，見過王爺、王妃。”子衿躬身行了一禮，垂眼看著腳尖，一副乖巧的模樣。
    楚淮風笑著將王妃的手從自己臉上拿開，向雙親介紹道：“孩兒在歸家途中遇到子衿被壞人欺辱，便出手相救。又得知她父母俱亡，正欲來京城完成父親遺願，還望父王憐她孤苦，讓她暫且留在府上居住吧。”
    王妃走過去將子衿的下巴抬了起來，乍見她雙眸含淚的模樣，心頭不由一酸。又瞧她模樣嬌俏可人，是個美人坯子，心中好感更勝。她柔聲問道：：“姑娘好生俊俏，家中可還有什麼親戚？”
    “子衿命薄，如今隻是孤苦一人。”
    楚淮風知道母親最疼愛自己，趕忙站出來在一邊說道：“母親，子衿心地善良，為人又仔細，孩子歸家途中染上了風寒，渾身燒得厲害，若不是子衿精通醫理悉心照顧，恐怕兒子難以痊愈啊。”
    一聽這話，王妃哪還有半刻猶豫？
    她眼神充滿慈愛，握住子衿的雙手，回頭對楚明王道：“我一直想要個女兒，但始終不能得償所願。這姑娘倒合我眼緣，就讓她留下吧。”
    “一切夫人做主便是。”楚明王答允得很是痛快。
    子衿連忙跪身謝恩，心中大喜。
    正在此時，隻聽一聲清脆的“淮風哥哥”從門外傳來，楚淮風重重的歎口氣，用手扶住了額頭，王爺和王妃亦是滿臉無奈。子衿正疑惑他們的反應，隻見隨著那聲音而來進入眼簾的是一位身穿綠羅裙的女子，見她活潑跑來的模樣，年齡似乎不大。
    “淮風哥哥，你可算回來了，芊芊每日都在想你！”話音未落，女子已滿臉笑容地跑進前廳，一手攬住了楚淮風的手臂。
    “芊芊啊，今天怎麼想起來明王府啊？”楚淮風不動聲色地想要拂去女子抱住自己的手臂，奈何她卻不肯放手。
    “我日-日派人來王府附近守著，一旦哥哥回府，我便能第一時間知曉了。隻是宰相府與王府隔了一條街，過來耽誤我好些時辰。”林芊芊是宰相的掌上明珠，向來喜歡黏著楚淮風，恨不得能無時無刻都能陪在他身邊才好。
    楚淮風下意識地看了子衿一眼，見她先是把目光投向林芊芊，又緊接著看向自己，還戲謔地挑挑眉頭，他心中驟然一緊，幹笑著硬生生地把林芊芊的手從自己身上扯開，陪笑道：“一條街已經很近了，妹妹好會說笑。”
    察覺到他的異樣，林芊芊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子衿，見她生的貌美，楚淮風又總是盯著她瞧，林芊芊立即沉下了臉，斜睇著她沒好氣地問道：“這是誰？麵生的很。”
    王妃知道這位丞相府的千金向來性子驕縱，又總對楚淮風身邊的女子心懷敵意，她便站出來打圓場道：“她是我府上剛來的藥師，尋常若是有個頭疼腦熱的，也好有人在府中照料，省得再麻煩一趟出府找人。”
    “哦？”林芊芊半信半疑地將子衿打量了個遍，敏銳的目光最後定格在被王妃握住的手上，問道，“我聽來報信的小廝說，淮風哥哥帶了一位姑娘回來，那位姑娘可是我眼前這位？”
    從周圍幾人的反應來看，子衿便知這個女孩是個脾氣差卻不好得罪的主兒，沒準是哪位權貴的千金或是皇帝的公主。她不願與對方起衝突，更不願讓他人為難，便上前一步，矮身行禮道：“承蒙楚公子不棄，子衿見過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哼，就憑你也配知道我的名諱？”雖然楚淮風與子衿間一清二白，但在林芊芊眼中，她早已把子衿當成橫刀奪愛的情敵，心中大吃飛醋。又見她衣衫簡單，發飾平凡，便知她出身平庸，林芊芊更加不把她放在眼裏，蠻橫道：“王妃宅心仁厚，肯放下尊貴的身份親厚下人，將你留在府上做藥師。但爛泥扶不上牆，縱然得王妃親近，卑賤之人永遠是卑賤之人，休要盼望哪天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子衿努力壓製心中的怒火，平靜地說道：“出身有貧富貴賤之別，品性亦是如此。子衿以為，人分三六九等並非因循出身，而應以品性論之。出身卑微之人，其性貴亦當得起人上人；若有權貴仗勢欺人，那才是真正的卑賤。”
    “你是在狡辯！你莫名其妙地接近淮風哥哥，不就是希望能憑自己長得美，有朝一日能嫁入王府享受榮華富貴嗎？”
    “多謝姑娘讚譽，子衿確實生得比你美了那麼幾分。”子衿也不想再克製，揚起下巴反擊道。她就沒見過這麼刁蠻的人，自己什麼都沒做就一口一個卑賤的說著，真是莫名其妙！
    “你！”林芊芊被氣得臉漲得通紅，卻奈何再說不出一句話。
    王妃個性溫和，不想與林芊芊搭話。楚淮風此時又不宜出麵，否則會激得林芊芊更加放肆。未免場麵過於難堪，一直坐在太師椅上不出聲的楚明王起身過來，勸解道：“好了好了，都少言幾句。我前日尋了一方好墨，芊芊待會兒回府時給你父親拿回去，也省得我差人走一趟了。”
    有了這樣一個台階下，林芊芊趕忙轉過身來，衝明王行了一禮，小聲道：“芊芊代父親謝過王爺！”
    子衿性子倔強，心想若自己留在王府，恐怕這個人要天天來府上鬧。她不願給楚淮風一家添麻煩，下定決心後她欠身行禮道：“子衿感沐王爺、王妃收留之恩，隻是子衿福薄，告辭了。”
    說完，她狠狠瞪了一眼林芊芊，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楚淮風急忙去攔，卻不想被得意的林芊芊緊緊抓住了衣袖。他一時無法脫身，隻能吩咐一個小廝跟著子衿，別讓她出事。
    楚明王若有所思地看著子衿的身影慢慢走遠，半晌才轉身向東廂的書房走去，道：“淮風，待會兒到我書房來，我有事要問你。”
    “是。”楚淮風雖然心係子衿，但看父親沉重的表情，他也不敢違背，隻能拂開林芊芊的手，跟著進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