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連學生們都察覺到寧教授不太對勁了。
    往常上課，寧教授像棵白楊般挺拔而坦蕩地站在講台上，不翻書不翻講義，連多媒體都很少用，光靠一張嘴一根粉筆，先拎要點，然後開枝散葉旁征博引，從最原始的機製講到當年甚至是當月的最新研究成果，理論配合實際，深入淺出，有理有據，下課後黑板上留下鐵鉤銀劃的板書，字字珠璣到沒人舍得擦掉，學生們腦子裏則留下被炮彈轟過般的震撼和隔天想起來仍會徜徉的嫋嫋餘音。
    但這些天，寧教授就像被哪個采陽補陰的豔鬼纏上了似的，印堂發黑，腳步虛浮，神思恍惚，偶爾一個例子舉到一半還會停下來，尷尬地問一聲：“我剛剛講到哪兒了？”
    到課間，則是抱著筆記本電腦戰戰兢兢打字，隔一陣便長籲短歎。
    於是，學生們也跟著忐忑起來，一來是教授的心情關係到他們的成績，而他們的成績關係到這個年過不過得好，看現在寧教授這低落的樣子，萬一想不開讓他們全班掛科怎麼辦，二來寧教授在學生間口碑很好，看他怏怏的他們心裏也不是個滋味。
    抱著這樣的擔憂，寧寒杵授課的混合班裏研究生和博士們團團圍住了他帶的學生，想搞清楚他到底怎麼了，雖然他們隻是小年輕沒什麼大本事，但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呢，說不定就能幫寧教授解決問題。
    “我們老板最近是不是遇上什麼不順心的事了？我想想啊。”
    梳著馬尾，高高瘦瘦的呂小安今年研一，抿著嘴開始沉思，但想半天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呂小安便在實驗室的群裏發了即時消息求助，實驗室的群名片統一格式是姓氏加資曆排名，比如呂小安是呂二十二。
    群裏很快便有了回應：
    許二十（小實驗，我暗戀你很多年了你造嗎）：老板這幾天確實有點心不在焉的，大概是到學期末了要例行考核，老板要簽字的文件有點多，著急上火了吧
    孔二十五（細胞死，我心死，有事請燒紙）：有道理，我看見辦公室裏待處理的文件已經把老板十月圍城了
    王八（規定群名片格式的人來我們談談人生）：不是這個原因，我們老板對工作一向很耐心的，作為過來人我得提醒諸位師弟師妹，老板每逢年末就會情緒低落，有點像周一綜合症，你們得學會適應
    呂二十二（及格，回家就把書扔，掛科，記得給我上墳）：那到底是什麼原因啊？
    尤十九（我是實驗室的會計，不是提款機，再有人敢拿花天酒地的賬來報銷我讓你豎著來橫著去）：我覺著吧，可能是到年末，實驗室一年來買耗材和儀器的帳要清算了，老板一看發票，咦，我手底下怎麼都是些鋪張浪費的敗家子，就不高興了
    衛十二（忽然發現讀博和賭博是諧音的，我手氣這麼好必須得湊個熱鬧啊）：小尤你這話我可不同意，我們買實驗器材再大手大腳也不能叫敗家啊，老板不是這麼說的麼，隻要你們肯認真做實驗，把器材買兩套，用一套備胎一套我也得供著你們
    周五（跟著老板走，牛奶會有的，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我去，你們怎麼能看老板人好就恃寵而驕呢，這不是剝削老板麼
    呂小安見群裏插科打諢半天，樓越建越歪，卻沒人能給準確答案，便無奈地看著同學道：“我師兄師姐也不清楚，就說老板每年年末都這樣，讓我們盡快適應。”
    “每年？這還得了？”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大姨夫。”
    “臥槽你嚴肅點，不要破壞寧教授在我心目中的光輝形象。”
    “說正經的，還有誰和寧教授走得比較近啊，課題組別的老師？寧教授的家屬？誰有路子可以去旁敲側擊一下啊，正所謂匈奴未定何以家為，教授未定何以分為啊！”
    ……
    一群研究生和博士交頭接耳一籌莫展，冷不丁教室左側靠窗的角落傳來一個直尺劃出來一樣平穩的聲音：“想知道寧教授的近況，黑進他的電腦不就好了？讀郵件了解他的工作，翻照片了解他的生活，看曆史記錄了解他的品性，查通訊聊天了解他的社交，比問本人都直觀。”
    在場的人像電車被拉了閘一樣戛然而止交談，黑別人電腦這事本身就不道德，哪有人光天化日明目張膽講出來的？更何況現在是學生黑老師的電腦，有點老鼠反過來攆貓的感覺，性質更惡劣了。
    眾人雖然明裏咂舌，但暗裏卻對這個提議報很高的期許，隻是苦於沒有膽子，也沒有能黑人於無痕的技術。
    呂小安循聲看向說話的人，見是個留著利落寸頭的男生，坐著都能看出他個子很高，五官深刻而俊朗，皮膚是很多人趨之若鶩卻求不得的均勻小麥色，此時他側身背著太陽，加上正是朝氣蓬勃的年紀，看上去整個人都在發光。
    這個男生並不是本班的學生，起初呂小安以為他隻是一時興起來旁聽，但接下來整個學期他都風雨無阻地準時來上寧教授的課，而且保質保量完成了每一次課後作業。
    他表現出的持之以恒的求知和學分無關，很純粹也很罕見，這讓呂小安好奇不已，忍不住借著在學院辦公室兼職的便利查了他的資料，得知他叫何圖，是本係學生，今年才大一之後，呂小安的好奇心非但沒有平複，反而更旺盛了，便特意向負責本科生的輔導員打探了何圖的情況。
    輔導員聽到何圖兩個字就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小安，你不會也看上他了吧？”
    這個反應呂小安倒並不吃驚，畢竟何圖的長相足夠外貌協會跪舔的，然而接下來輔導員說的話就出乎呂小安的意料了。
    輔導員說小安你是個好姑娘，還是離他遠一點吧，這可是個刺兒頭啊，甚至還沒入學就不讓人省心了，他其實是前年考取金陵大學的，卻不肯按流程正常入學，說要先參軍一年磨礪一下。
    金陵大學哪有這種先例？作為一所全國排名前十，何圖填的生物醫學工程專業更是長年雄踞前三不動搖的大學，一般學生考上就該燒高香謝祖，暑假沒過完就掰著指頭等開學了，何圖這敢對金陵大學放話讓它等等，侍寢要排隊的行為簡直就是找死。
    因此招生辦主任聽到何圖意向的當下就嗬嗬了，強忍著才沒發脾氣，冷笑說：“你以後重新參加高考吧，考得上我們有緣再會，考不上你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隻不過剛說完，招生辦主任接了通電話，然後就自己打臉了，和顏悅色地改口道：“我仔細想了想，年輕人響應國家號召是好事，有誌氣，你放心去吧，金陵等你回來。”
    一年後何圖回來了，身體凝練眼神犀利，整個人就像一把削鐵如泥的利刃，和新生一起入學軍訓時那軍姿那走位比教官還規範，實彈打靶的成績更是豔驚四座，最後軍訓彙報演習還硬生生把一早就內定了是國旗隊升旗手的國防生拉下馬來。
    升旗前慣例要揚旗，何圖仗著手長腳長身姿挺拔，把五星紅旗揚得如雲卷舒如鷹展翅，寫意而落拓，最後紅旗升到最頂，何圖在旗杆下迎風抬頭，啪一聲立正敬禮，目光深遠，表情堅毅。
    那畫麵無視偌大廣場的阻隔，狠狠擊中了觀眾席上諸多慕名而來看演習的女生的心，拍照後則直接被狂頂上學校bbs的十大熱帖，至今還在軍裝帥哥，製服誘惑（咦），學姐最想推倒的學弟（什麼鬼），看臉就可以擼一發的小鮮肉（臥草夠了）等帖子裏占有驚人的引用量。
    那時候輔導員看何圖的眼神裏還是欣慰中帶著欣賞的，覺得他雖然之前離經叛道了點，但好歹經過部隊的嚴格打磨，應該變得循規蹈矩了，但大半學期下來輔導員受到有關他的投訴無數，曠課，損壞公物，無故占用教學資源，頂撞師長，鬥毆，夜不歸宿……
    現在學期末考試還沒考呢，就有幾門課的老師說何圖出勤率過低，不用考了直接掛科，還有幾門課的老師比較善良，說雖然平時分零蛋了，作業分零蛋了，印象分更是毫無懸念地零蛋了，但還是要給年輕人一個機會，這樣吧，他寫千字檢討再加期末考試一百分就讓他過。
    輔導員不得不找何圖談話，本意是讓他去任課老師那裏拍拍馬屁求通融，然後接下來的時間裏臨時抱佛腳爭取低空飛過及格線。
    誰料何圖眼觀鼻鼻觀心認認真真聽完訓，末了抬頭道：“不行，感興趣的課我考滿分沒問題，但那些課我不感興趣，既沒翻書也沒上課，根本一點都不懂，掛科是必須的，在部隊時我們連長說過，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是水仙再怎麼憋著花開也裝不了蒜，所以我不能求老師對我網開一麵。”
    氣得輔導員險些當場一口老血噴出來，你小子好啊，平時放浪形骸的，這會兒倒是想起來你們連長說了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