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洛酒吧。
    蒙伊算大開眼界。
    鼻尖縈繞著醉人的酒香，頭頂飛過幾隻歡脫的小麻雀。除此以外，野芭蕉、龜背竹、鳳尾蕨，此類雲雲，還有縮水版大榕樹、望天樹。
    這裏……哪裏有一點酒吧的樣子啊，分明就是生物多樣性的終極寶庫——熱帶雨林。
    扒開礙事的芭蕉葉，果然在最上方的吧台旁坐著這次的第一位獵殺對象。兩米五體格的粗獷男人，擺動著粗大強壯的四肢，嘩啦啦地喝……二鍋頭。
    蒙伊對著照片念念有詞：“普曼·D·李，大惡魔，蠍魔紀2917年誕生於四大魔海之一約旦裏海。”
    約旦裏海擁有亞斯大陸最大最茂密的雨林帶，難怪，敢情是把酒吧照約旦裏海收拾的。算來到現在剛好九百九十九歲，唉，可惜了，多活一年，還能算上中檔成年大惡魔，難怪有這麼嚴重的故鄉情結……話說這種未成年的大惡魔長相不都挺少年的嗎？怎麼這隻……這麼蒼老……
    總之獵魔師鐵定的規矩，要讓對方死得有名有據，必須先定罪，再屠殺，以彰顯人道主義精神。
    念完資料，正想給耀風提個醒，別衝上去二話不說就要砍人，不，是惡魔。
    咦，人呢？
    前麵傳來一個囂張的男聲，瞬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喂，你就是李……普曼？”耀風單腿架在桌上，另一隻手上還吊著酒杯，亞麻色的發絲，幽深的黑瞳，雙手的黑色皮手套泛著蹭亮的光澤。
    他怎麼就這麼去了，李普曼……蒙伊亮瞎了眼，好沒水準的翻譯，人家明明叫普曼·D·李。
    普曼吐著煙圈，沒拿正眼瞧他：“小子，你想幹什麼？”
    “喂，死惡魔，我是帝國獵魔公會的獵魔師，負責要你命的，現在給你幾條罪狀，殺人越貨，強搶民女，作奸犯科，吃飽撐著……趕緊選一樣，我趕時間登記。”
    蒙伊再次亮瞎眼，這太直接了吧。
    “小子，你不要命了。”普曼目露凶光，殺氣騰騰。
    “拜托，要我重複嗎？”耀風把酒杯哐當砸到地上，懶洋洋地說道：“李普曼，你的命在我手上捏著，最好乖一點。”
    “臭小子。”普曼眯起眼，藏在桌下的巨掌已經握成拳。
    “Bingo，bingo！”蒙伊立馬殺到兩人中間，刻意推開他們之間的距離，擦擦汗，笑道：“兩位距離有點太近，會產生不必要的誤會，嗬嗬。”
    耀風瞥了他一眼。
    “同夥？”普曼嘴巴一撇，繼續目露凶光。
    “那個，那個，不是的，誤會，誤會……哦，是這樣的，尊敬的惡魔先生，我早前就有所聽聞，您在寒城經營的酒吧賭坊業績那可是超一流的，就比如這家熱帶風情的酒吧，非常有創意，您應該不介意和我分享一下成功經驗吧。”
    “牛頭不對馬嘴。”耀風冷冷道。
    蒙伊瞪他一眼，暗示他別說話。
    普曼的拳頭扳的咯咯直響。
    蒙伊馬上捂頭：“別別別，惡魔先生，有話好好說，咱們是紳士，要遵守公民準則二百五十條，為了不浪費彼此的時間，尊重對方的私人空間，先生，你還是……”
    耀風在一旁接道：“自裁，省時間。”
    蒙伊也沒頭沒腦重複：“對，自裁，幫我們省時間。”
    眾人全驚呆掉。
    “媽的，老子不發威，真當我是人類！”李普曼一把揪住蒙伊的衣領，朝地吐了口唾沫，“小雜碎，老子動動小拇指就能把你捏死。”
    “那個，那個，惡魔先生，你要冷靜，衝動是魔鬼啊。”蒙伊滿頭虛汗，拍拍那雙粗大黝黑的手，強擠笑容，“而且客觀分析，您的小拇指和我的身材不成比例，把我捏死的可能性有些小，還是用雙手致命性比較高。”
    “老子現在就把你捏死！”一雙熊掌襲向蒙伊的脖子。
    蒙伊快速閉上眼，心裏哀歎：自作孽不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可是，三秒後，什麼都沒發生。
    “喂，死惡魔，耳朵聾了，他叫你自裁，沒聽見？”
    耀風竟然單腳把那隻不安分的巨掌輕而易舉地踩在腳底，狠狠碾壓，俊眉一豎，浩然正氣。
    眾人看瞎眼：不是你叫他自裁的嘛！
    普曼痛苦地抽搐：“骨頭……骨頭要斷了！”
    “啊？你說什麼？我沒聽見。”耀風側著耳朵一臉不明，腳下的力道卻陡然加重。
    “疼疼疼……真要斷了……啊，斷了！”
    耀風一鬆腳，普曼捂著斷了的右手重重地滾到地上，疼得直倒抽氣。好不容易緩過勁來，結果腰還沒挺起來，就被人一腳踹到岔氣。
    “砰砰砰砰……”瀟灑的連環踹，蒙伊看傻了，太簡單粗暴了吧。
    大惡魔魁梧的身軀就這麼被耀風牢牢踩在腳下，他揚起左手，對準對方的心髒，飛快麻利地刺穿。不過幸好掏出的不是血淋淋的心髒，而是一塊淡藍色水晶石，在行的一看都知道，這普曼是真的魂歸故裏了。
    幹獵魔師這行的都知道這條規定，惡魔即使身體四分五裂，隻要藏在心髒裏的死靈石還在，憑借強大到變態的愈合能力，也能重塑身體。惡魔真正的死亡，就是搗破心髒，取出死靈石。
    隻要是惡魔，都會擁有一塊死靈石，而且是唯一一顆，十分寶貝，畢竟死靈石出了問題，那可是性命攸關的事。聽聞九年前惡魔大軍進攻亞斯大陸時，戰場上遇到強大的獵魔師，膽小的魔族都是邊捂著心髒，邊逃命的。當然，這也成為無數獵魔師茶餘飯後經久不衰的談資。
    因為死靈石與惡魔的生命係為一體，年份久的自然與年份淺的大為不同，這就很像人類挑選寶石，顏色越深者品質越佳。它的顏色也充分反應惡魔的品種等級，由低到高依次為綠、藍、紫、黑。
    獵魔師最高機構元老院，掌控的眾多附屬機構曆來實行死靈石兌換現金製度，為獎勵辛勤砍惡魔的獵魔師們，價錢自然由死靈石的色澤品質決定，咳咳，這真的很像倒賣寶石。
    總之，耀風瞅著藍綠色死靈石，腦海中就三字：被坑了。
    這塊沾滿別人心頭血的死靈石，充滿如此惡意的光輝。
    不忍直視。
    不過某人依舊非常不滿意：“什麼嘛，瞧塊頭挺大，怎麼還沒成年啊？”沒錯，他憂慮的是，大惡魔歲數太小……然後甩門走人，揚長而去。
    蒙伊衝酒吧裏的人賠笑道：“額……年輕氣盛的獵魔師，下手有點狠。”
    除去蒙伊廢話的時間，李普曼被踹倒再到取走死靈石不過十幾秒，而當其他低級人形惡魔反應過來時，蒙伊扔下一句：“嗬嗬，那麼祝各位先生女士晚餐快樂，拜拜~喂，耀風，你等等我，不要走那麼快……”風一樣地追了出去。
    耀風……名字怎麼有點耳熟。
    在場的幾個獵魔師麵麵相覷。
    “不會是——”
    “獵魔界四大鬼才之一，耀風·Z·西亞，19歲的年輕高階獵魔師！天呐，我竟然能親眼看見他！”
    “不會吧。”有人下巴頦快掉下來。
    “那麼至強至暴的手段，那麼囂張的語氣，還有無人取代的地痞氣兒，一定就是他，不會有錯！”
    “嗯，根據剛才的暴力傾向，應該沒有錯。”
    “還有他的皮手套，那好像是大惡魔的皮。”
    某些同樣在場的大惡魔們：“……”
    “我真的受不了你了！你剛才當著所有人麵就殺人，真的……你不怕那裏有其他的高級人形大惡魔嗎？如果遇到高級大惡魔我兩就等著重傷被抬回公會吧！”
    蒙伊在背後吼，耀風沒理，走到馬車裏丟給他一個超大皮革袋子，說：“少廢話多做事，去買三桶水和五十塊幹餅，這是我們接下來五天的幹糧。”
    蒙伊眼睜睜望著龐然大物砸向自己。
    “喂，這不公平。”蒙伊委屈地揉著腦袋，他本就比一般獵魔師身形小巧很多，一米七的小個抱著超大皮革袋子，身高劣勢突出無疑，等會兒還要馱上三桶水，五十塊幹餅。
    耀風理所當然地靠到馬車上，隨手劫下一片晶瑩的雪花，嘴角笑意微淺：“蒙伊，那你告訴我什麼是公平？”
    異常溫柔的嗓音，異常溫柔的笑容。
    殺胎也能這麼溫柔？
    就像受到某種鼓舞，蒙伊膽子莫名地大了起來。
    “第一，你個頭一米八，比我高九點三五厘米，尤其在於腿部長度差距，你的一步相當於我的1。5步；”“第二，你體重62。8公斤，比我重6。7公斤，這就嚴重影響貨物的承載量。第三，你左手腕力是我的4。5倍，右手更是相差到9。5倍，顯然這是最致命的，後天難以彌補；第四，你的五千米長跑成績比我快二十三分鍾五十七秒，腿部肌肉異常發達，肺活量公會前三……”
    浩浩蕩蕩，一氣嗬成。
    耀風依然微笑，讓人如浴春光。
    蒙伊眼冒精光，痛下結論：“所以綜合以上十條分析，如果你去采購，會比我節省一小時又二十八秒。”
    幾片調皮的雪花從兩人的眉梢飄過，一片寧靜。
    耀風依然笑意淺淺地望著他，微彎的眉眼生動而柔和。
    他笑了……怎麼覺得背脊涼颼颼？
    蒙伊嗬嗬笑道：“那個，耀風，你能別笑的這麼紳士嗎？我怕自己會因為心律不齊而住院待查。”
    一分鍾後——
    蒙伊捂住紅腫的額頭，馱著皮革袋子步履沉重地趕去集市。就知道和這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殺胎沒有共同語言！
    耀風重新躺在馬車上，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幽深漆黑的瞳孔猶如炫目的黑曜石。
    腦海中浮現一片祥和的畫麵：一個溫婉的女人坐在午後陽光下裁剪衣服，白皙纖瘦的手腕上銀鐲輕輕晃動，兩個小男孩湊到她身邊，端著下巴乖巧地看著剪刀裁出邊口平整的布料。
    女人拿起布料在他們身上比劃了幾下，兩個男孩嘻嘻哈哈地笑了，奪過剩下的布匹跑出了屋子，女人氣得臉色發紅，拿起掃帚追了出去。
    十年前的那場浩劫，安梅爾被魔族殘忍虐殺，弟弟珈若也被魔族抓走，他依稀記得在意識昏迷的最後一刻，珈若顫抖著碧瞳，似乎在說著“哥哥，救我”。
    胸口鬱積的氣血瘋狂翻湧，眼裏的餘熱令他痛苦地揪住衣角——他痛恨，為什麼！為什麼那時的自己那麼軟弱，沒有現在的力量！不，是比現在更加強大的力量，這樣他就可以保護自己的弟弟，保護安梅爾！保護他所至愛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