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若，你還記得我們一同擁有的時光嗎？我們把踢翻的葡萄酒撒到工匠老頭身上，把從店裏偷出的麵包和烤腸分給哈皮，在安梅爾做的衣服上胡亂塗鴉，那是我們曾經的世界，就算不複存在，也暗夜永生。”
    ——
    “我信奉神明，也敬仰惡魔。”
    低沉動人的男音在一片光亮中飄浮回蕩。
    虛空中，縹緲的聲音破碎成風。
    耀風霍然睜開眼，八爪魚的姿勢讓他舒舒服服地趴在小山坡上睡著了，揉揉眼，伸出手虛空抓了幾下，似乎想擋住刺目的陽光。
    昨晚他和珈若又闖禍了，把隔壁基普大叔新釀的葡萄酒全偷喝了不說，還把木桶當尿盆使喚，拎了褲子，拍拍屁股走人。今早客人來領貨，看到這兩小子的傑作，更是嘔的滿口老血，氣勢洶洶興師問罪。還好吉普大叔練過幾年功夫，那身板不是蓋的，秀兩下鐵壁似的肌肉就把人嚇跑了。
    基普大叔人高馬大，就缺心眼，嘻哈哈就糊弄過去了，可是這事卻把安梅爾惹火，這女人毛起來可是能擦槍走火的，二話不說拿著掃帚把他們一路趕到山坡上。
    珈若一手玩著琉璃球，一手噼裏啪啦地翻動冒牌貨，咬牙切齒道：“死皮裏，居然敢賣我們假貨，拿幾張死豬皮就說是惡魔的皮，還吹牛說是什麼魔骨牌，真惡心。”
    “什麼？那頭豬敢賣我們假貨！”耀風把那幾張死豬皮奪過來，東瞅西瞧，最後揉成一團攥進掌心，順勢扣了珈若一記拳頭，“你他媽怎麼不早點彙報？”
    “喂！你自個兒聽睡著了還賴我！”
    “靠，那頭豬敢坑咱兩的錢，走！”
    “幹什麼？”
    耀風眯起眼，黑瞳幽深：“要債。”
    ——
    傍晚，基普大叔彎腰將木桶搬回屋中，幾輛馬車停在巷口，上麵堆放著來自各大港口的知名香料和美酒。
    空氣中浮動著暖暖的幹草香味。
    哈皮搖著尾巴跑到他腳邊，親昵地舔著他的腳踝。
    “喂，哈皮，很癢。”他笑著蹲下身把哈皮抱起，使勁揉著小哈皮一身軟綿綿的茸毛，哈皮舒服地搖著毛茸茸的尾巴，往他懷裏蹭著小腦袋。
    突然，他停下動作，哈皮機敏地從他懷裏跳出，一溜煙不知跑哪裏去了。
    遠方的火燒雲鮮紅絢麗，真如一望無際灼灼燃燒的火焰。
    可是，為什麼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火燒雲再怎麼絢爛，也不會真呈現出甜膩的血色，還有繞在鼻尖越來越濃重的血腥味和烈火燃燒的刺鼻味，感覺那般真實。
    唉，想多了。基普大叔伸伸懶腰，彎下身繼續搬貨。
    而就在這時，一隻畸形醜陋的巨爪猛然從那片火海伸出，將天空拉開一條猩紅色的裂縫。
    ——
    七張深紅色類似皮革的製品高高舉在空中。
    “這才是真正的魔骨牌，用七七四十九位小魔使的臉皮和小腿骨精心打磨而成，我爸在薩姆港口從一個獵魔師手裏高價買到的。”皮裏得意地炫耀道。
    “這世上真有惡魔嗎？他們會吃人嗎？獵魔師聽起來好厲害的樣子。”圍觀的孩子激動道。
    “切，惡魔算什麼，當年我們偉大的大賢者與魔王同歸於盡後，魔族就被天鏡封印擋在另外一個世界，撞破頭都爬不過來，就算我們亞斯大陸上真有一些小惡魔，也被帥氣的獵魔師噼裏啪啦幾劍就砍死了，沒什麼好怕的。”
    被高高揚起的魔骨牌光鮮亮麗，有幾個孩子反應過來，有些驚懼地問道：“那你賣給耀風他們的不就是假貨？”
    “笨蛋，當然是假貨。耀風、珈若那兩個家夥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兩個沒人要的小賤種嗎？揮揮拳頭還真把自己當個玩意。”
    在這一帶，皮裏算是年齡較大的孩子，十三歲，個頭高，身子也結實，卻怎麼也都不過那兩才十歲的小子，尤其是耀風，拚起來跟玩命似的，力量大到不可思議，最狠的一次居然被那小子揪住衣領一把扔飛出去。
    想起那兩個小子平日囂張跋扈的樣子，皮裏就氣不打一處來，傳聞他們是雙生子，不過長得倒不是太像，隻有眉眼處有幾分相似。最分明的便是他們截然不同的瞳色，一個是妖精般的碧瞳，一個隻是最普通的黑瞳。
    然而真正令人膽寒的不是妖孽的碧綠色，反而是那雙幽深鬼魅的黑瞳，每次被耀風那小子盯上一會兒，就跟掉進冰窟窿裏一樣，渾身不自覺地打顫。
    不過恨歸恨，耀風和珈若的模樣長得是真好，連這一帶最俊俏風情的女郎都比不上，現在兩小子才不過十歲，微翹的吊梢眼就勾得人心癢癢。皮裏正值發育期，經常白天才和這兩小子出去火拚，晚上就夢見他們的身影，尤其是耀風，黑瞳清亮，膚白唇紅，微挑的眼尾又媚又邪。
    皮裏笑的極其邪惡：“總有一天我要那兩小子鑽我的褲襠，好好消消我的火氣。”
    皮裏一個勁兒地大放豪言，陰著臉的耀風站在他身後，兩隻手的骨節扳動的哢哢直響。
    一個小個頭的男孩拽拽皮裏的衣角：“喂，皮裏……”
    皮裏厭煩地嚷嚷：“幹什麼？別打斷我說話！”
    “不是的，你看看身後……”
    “呿，我身後怎麼了？”
    皮裏大大咧咧地轉過身——
    “死豬頭！老子要把你扁的連你媽都不認識！”
    “啊！老大！”皮裏下巴頦兒掉到地上。
    隨後趕到的珈若麵對慘狀，扶額歎息：“哥哥，你能別這麼暴力加血腥嗎？”
    不忍直視的眾人隻得捂臉：“唉……皮裏鹹魚翻身，可惜還是鹹魚。”
    耀風揚腳踹到他肥嘟嘟的屁股上，把幾張豬皮擰成團塞進他嘴裏，還不忘狠狠按幾下：“拿你自己的皮冒充惡魔的皮，你當小爺我是瞎子？”
    急忙吐了豬皮，皮裏哆哆嗦嗦道：“老……大……有話好說。”
    耀風給了他一記瀟灑淩厲的右勾拳：“虧你頭豬還知道我是你老大，居然連我的錢都敢騙！你當老子是吃素的！”他一把掐住皮裏肉呼呼的耳朵使勁蹂躪，皮裏立馬鬼叫起來。
    “喂，兩個臭小子！怎麼又動手了！”剛搬完幾車貨物的基普大叔急急忙忙來救場，袖口被卷到上方，露出結實健壯的肌肉，麻利地給了兩個毛小子一人一記沙包大的拳頭。
    “喂，臭老頭別管我！”耀風捂著腦袋吼道。
    眾人再次捂頭：“如果沒記錯，吉普大叔今年四十，年華正茂，身強力健……”
    基普大叔額上三道黑線，嘴角抽筋：“臭小子，你再喊我臭老頭試試！”
    皮裏見得了勢，立馬竄到基普大叔身後，衝著耀風做鬼臉：“小流氓。”說完就往巷子外麵跑去。
    基普大叔恨不得捶牆，這兩小子鬧起來沒幾個時辰是不會消停的。
    可是這一次耀風沒有追上去，他怔怔地望著遠方，問：“那是什麼？”
    珈若走到他身邊，難以置信地望著天空，他揉了揉眼睛，再睜開，沒錯，他看到的是現實。
    天空……居然破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猩紅色的火焰噴薄而出，仿佛一塊被挑了皮暴露空中的血肉，隱隱傳來類似怪物撕心裂肺的嘶吼聲。
    突然，幾十隻尖銳的巨大利爪從裂縫中急速竄出，扭曲畸形的黑色利爪將裂縫進一步撕裂開來，叫囂的赤焰席卷而下，湛藍色的天際瞬間染成血色。
    炙熱強勁的氣流撲麵而來，遠處似有沉悶的鼓點聲一點一點臨近，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
    有什麼龐大的東西在靠近他們。
    珈若不可置信地搖頭：“不……不可能……怎麼可能……”
    就在此時，前方傳來人群驚恐的尖叫聲。
    “不好了！天鏡被打破了！惡魔……惡魔大軍來了！”
    惡魔……來了……
    “笨蛋皮裏，你這頭豬快回來！前麵不能去！”耀風大聲吼道，一咬牙也往混亂的巷口跑去。
    “哥哥，不可以！”珈若急忙拉住他。
    基普大叔擋在他們身前，對一群已經嚇得屁滾尿流的孩子們正色道：“傻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逃！”
    一團熾熱的火焰從天空砸下來！
    熊熊燃燒的火焰包圍著一個身影，殷紅如血的長發，陰柔邪美的麵容，紅發惡魔嘴角上揚，露出尖利的牙齒，邪魅無比。
    他一字一頓地說：“抱歉，你們，都屬於我了。”
    基普大叔咬牙切齒道：“惡魔……耀風，珈若，快回去……”
    話音未落，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進鮮紅的葡萄酒中。
    強壯高大的身體轟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