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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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回想一下,我和我男友分開有一年時間了。他因為工作原因去了海南,我則暫時停滯在這個北方城市裏。我們約好他在那邊安定下來以後,再把我接過去,兩個人一起開創我們的未來。
不過,世界上的事情經常是在預想之外,還要多出“不過”、“但是”等等可能的。剛分開的前半年裏,每個星期他總是要給我打很多次電話,也會忽然就發條短信過來,比如“台風來了,格外想念你”之類的。過了幾個月,他的來電漸漸稀少起來,我打了幾次電話,回應總是“該用戶已關機”、“該用戶不在服務區”。慢慢的,我的心也冷了下來。當初在一起的時候,被忽略掉的很多不安突然間就開始格外清晰。我單方麵的想,一個人是很容易被這個社會改變的吧,那種又輕又薄的誓言能守住的人畢竟不多。我和他真正交往也就一年,也許我不像自己認為的那麼了解他?
在這樣的猜疑中,陸陸續續的又過了幾個月,他每個月勉強給我打一次電話,對話越來越客氣,除了“還好吧?”,“保重身體”一類,幾乎沒話可講了。而我每次主動打電話給他,總是找不到人。他也說工作忙,讓我等著他打電話就是。
這樣子不冷不熱的持續到第二年四月,也許真的是“春眠不覺曉”,我覺得身體格外疲憊,一次竟然在工作的時候,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
睡得正香的時候,突然電話鈴聲大作,我一下子驚醒,就在我抬頭的一瞬間,周圍變得一片漆黑,停電了(我的工位在一個沒有窗的小隔間裏,白天不開燈也是黑糊糊的)。在黑暗中,我手忙腳亂的抓起電話,“您好,KDK公司。”聽筒那邊除了“沙沙”的聲音外,一片死寂。這時候,抓著話筒的手上傳來奇怪的觸覺,好像一隻蟲子飛快的順著聽筒爬過了我的手背。我條件反射的尖叫了一聲,慌忙扔掉話筒,不過動作還是太慢了。蟲子已經爬過我的臉頰,鑽進了耳朵。我強忍著惡心,側頭伸手去挖耳朵。它爬得太深,指尖剛剛能碰到它光滑的屁股。不敢用力,如果把它在耳朵裏不小心擠碎,那可真是太惡心了。蟲子被我碰到以後,往耳朵裏鑽得更深。無計可施,隻好異常清晰的感受它在耳道裏爬動,越爬越深……
那種奇特的麻癢從我的耳朵深處逐漸移動到了耳腔和喉管交界處。這時腦子反而異常清醒,想起來哥哥以前指著牆上一隻長得很像蜈蚣的黃色蟲子對我說:“這是蚰蜒,它會順著人的耳朵眼兒鑽到人腦袋裏去,吃人的腦子。一個小孩子腦袋裏鑽進了蚰蜒,死的時候,無數小蚰蜒從鼻子、眼睛往外爬。打開頭骨以後,密密麻麻全是蚰蜒,腦子完全被吃光了。”想到這個,我感到一陣眩暈,舌根的感覺又異常敏銳——一個滑膩的甲殼在喉嚨口蠕動。我眼前閃爍出無數黑白花點,一陣惡心翻江倒海湧了上來。“哇……”終於嘔吐了。
與此同時,燈無聲無息的亮了,終於來電了。我看見我的辦公桌上躺著一隻蟲子,肥胖的肚子,甲殼和翅膀分裂兩旁——是一隻蟑螂。猛然又想嘔吐,突然感到一股很重的寒氣,抬頭一看,我們主管惡狠狠的盯著我,兩道“銳利”的目光在空中“速凍”出兩條冰柱。我趴在桌上睡得還真香,根本沒有什麼蟑螂,原來剛才隻是一個很惡心的夢而已。不過,心裏有點不安。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他的電話,聲音聽起來很虛弱。他說身體突然變得很糟糕,自己都爬不起來了,問我能不能過去照顧他幾天。似乎真的很嚴重的樣子,還是請幾天假去看看他吧。就這樣,一個星期以後,我來到了海南的這個城市,站在了他家門前。
他住在一個很偏僻破舊的公寓樓裏,工作也許真的不是很順利吧,看起來生活似乎有點窘迫?我按了幾次門鈴,都沒有應門,估計他不在家。我到達的時候,正好是上午,他還說自己病的爬不起來呢,這不是出門了麼?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真的病了,還是叫我來另有目的?
好在他事先把門鑰匙寄給了我,看來是有所準備的。一邊胡思亂想,一邊開門進去,房子光線不是很好,因為他把窗子都關得緊緊的,還把所有的窗簾都拉上了。室內飄蕩著一股陳腐的異味,有點混合著土腥味的潮氣。海南真的潮氣很大呢,我把所有窗簾都拉開,打開所有的窗戶,讓空氣流通一下。仔細看這個小公寓還是不錯的,雖然外麵看起來很破爛,屋內居然鋪了奶白色的瓷磚地麵,看起來比較整潔。但是他一個男人住,衛生搞得也太糟糕了吧?瓷磚地麵上到處是一灘一灘幹結的灰色汙跡。我站在他的床前發楞,他的被子卷成一團堆在床上,藍白格子的床單上也有很多可疑的斑斑點點大灘汙漬在上麵。我摸了摸他的被子,硬梆梆的,不知道多久沒有洗了。床頭櫃和地板上到處扔著揉成一團的衛生紙。咦?床頭櫃上居然有一本筆記本?這家夥有記筆記的習慣,那本筆記本我曾經見過幾次,想看他總是不給我看,說什麼個人隱私什麼的。問他是不是日記什麼的,他又說不是,說什麼“有靈感的時候隨身帶著好寫下來”,哼哼,自以為是才子的家夥!嘿嘿,那個寶貝本子,今天就趁這個機會參觀一下吧。我偷笑著從衛生紙堆裏拎出那個硬皮筆記本,坐在窗口一頁一頁開始閱讀。
裏麵果然都是一些隨筆,有幾頁上隻記著幾行字,而且也不像日記那樣記下日期什麼,頂多模糊的寫上某年某月。真是大失所望啊,裏麵的內容全是對話類的東西,什麼生存的目的啊,生死啊,目標啊之類,有些寫的挺灰色,無非是抱怨懷才不遇之類,哎喲,這家夥,對自己評價很高啊,不過那些文字實在是讓人不敢恭維,什麼“在風中呼喚我的女神,解救世界上所有痛苦的靈魂,用智慧的利劍穿透自己”等等,這樣肉酸的東西怪不得不好意思拿給我看。隨手翻到了最後一頁,這是什麼?反麵居然有日記,看看最近的日期吧。
“
3月28日晴
今天心中很不安,決定寫點什麼。發生了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是真的讓我感覺很異樣。忍不住要寫下來。
晚上看書的時候,感覺左腿有點癢癢,有什麼東西爬到了我的小腿上。海南蚊蟲多,我隨手一掃,想把它從我腿上掃下去,可就在我指尖碰到它的時候,聽見“啪”的一聲輕響。它居然在我的腿上“炸”開了,噴湧出來大量的黃綠色黏液,甚至濺到了我的臉上,感覺相當不舒服。
我拿紙把那些黏液擦幹淨,把蟲子屍體用紙抱起來看了一下。居然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很胖的肉乎乎的身體,已經癟掉剩了一層棕綠色的皮,上麵還有猩紅色的斑點,長著兩排百足蟲一樣的爪子,背部覆蓋著褐色的甲殼,跟蛇的腹部一樣,看不清眼鏡在什麼位置,感覺它像一個灌滿水的氣球,體內充滿了那種黃綠色的液體,輕輕一碰它就自己爆開了。難道是百足蟲的新品種?可是色彩太鮮豔了點。
還是再去洗一次澡比較穩妥點。
3月29日晴
今天早上刷牙的時候,往鏡子裏照了一下,竟然發現昨天被蟲子黏液濺到的地方有些發青,感覺那個地方有點微微發熱,也許是我的錯覺?
晚上下班回家洗澡,仔細看了看左腿,腿上真的泛出點綠色,就是昨天被粘到的地方。真是晦氣,聽說有蟲子的體液濺到人的皮膚上洗不掉,很久才能褪掉,不會有毒吧?
話說回來,我怎麼對這個蟲子的事情那麼在意,有種怪異的不安,這個時候是不是給她打個電話呢?還是不要了。男人一個人在外麵打天下,這種婆婆媽媽的舉動是不行的,等一切都好了再給她個驚喜才對。
一切都會好的。
”
看到這裏我不禁心念一動,這個笨蛋啊,怎麼不給我打電話呢,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我才不希罕你什麼驚喜呢,打個電話有什麼不堅強了?接著往下翻,後麵的幾頁好像粘了什麼東西,幾張紙都粘在一起了,真是的,自己的寶貝本子也不好好保管。小心翼翼的揭開這幾頁,要是撕破紙肯定會被發現的,那就不好交代了哦,畢竟是偷看嘛。
“
4月1日陰小雨
這幾天一直陰雨,業務格外多起來。上司把一些雜七雜八的活都交給我幹,跑得我腿都抽筋了,可是發了薪水一看,非但沒有獎金,還給我亂七八糟扣了一堆。看頭兒的臉色,估計這回升職又沒戲了。
今天又下雨,感覺自己有點發燒,一直都是頭暈暈的。另外,腿上的青色越來越深了,臉上的也洗不掉,今天還給頭兒說,上班時候要保持儀容整齊,表示對客戶的尊敬。真XX的,還以為我沒洗幹淨臉,明顯找碴兒。因為下雨,覺得腿上和臉上都很癢癢,也許那個蟲子真的有毒也說不定,如果這樣下去,是不是去醫院看看?這個月資金緊張啊,能不去醫院那種“銷金窟”就最好不去了,弄點皮炎平之類的擦擦看吧,也許隻是過敏。
再過幾天看看吧,嗯,該打個電話給她了,唉。
4月2日雨
早上起床發現已經十點了,早過了上班時間,頭昏沉的厲害,好像發燒變得厲害了。幹脆請假,睡一天,頭兒一定會擺臉色給我看,無所謂了。發現昨天塗了藥的地方腫起來了,好像變得更糟糕,摸上去還有些刺痛。
一天也沒吃什麼東西,居然不餓,另外嘔吐了幾次,吐出來淨是黃綠色的液體,這樣子不去醫院不行吧,真是“屋漏偏逢雨”,人倒黴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縫的。
4月3日雨
今天早上燒退了,上了一上午班,下午被頭兒趕回來了。昨天紅腫的地方,早上看了看,變成暗灰色,我以為沒事了,沒想到下午的時候頭兒叫我回家休息,去醫院看病,說我這樣子恐嚇客戶,病沒好之前不用來上班了,當然工資要扣掉。我一直在電腦前麵整理文件沒發現,到衛生間照了鏡子自己嚇了一跳,紅腫的地方竟然在一上午的時間變成了很大一片水泡,腿上的更厲害,從水泡裏滲出黃綠色的膿水。沒辦法直接去了醫院,做了一大堆檢查,醫生說是過敏性皮炎,開了一堆些藥給我,我順便把發燒嘔吐也說了,醫生毫不猶豫的給我又添了一堆藥,真懷疑那些藥的效果……沒辦法,這種情況我隻好先忍了,眼看著要毀容了,膿水滲個不停。
”
這頁紙上有幾滴黃綠色的水漬幹在上麵,不會是他的膿水滴到上麵了吧,天,還真的很嚴重呢,有點惡心啊,這小子不會是毀容了,躲起來不見我?這個擔心也稍微離譜了點,我都想什麼呢!用指尖挑過這頁接著往下看。
“4月4日晴
昨晚吃了藥,按照醫生說得用棉紗吸出膿水,擦了藥水在水泡的地方,醒來一看居然是下午6點了,我竟然睡了那麼久,身上酸痛,完全沒有力氣,頭昏沉的比前幾天更厲害,好像水泡比昨天擴大了,膿水變成流個不停,枕頭都弄濕了,另外腿上的好像格外厲害,整個腿都很麻木,而且腿上的水泡已經不是水泡,感覺我的腿開始腐爛融化一樣,用手紙一擦就有很多黃綠色的泥漿一樣的粘液,反反複複擦不幹淨,最早有水泡的地方的肉好像都爛掉了,腿上弄出一個很深的傷口。更糟的是,發現紅腫擴散到全身了,非常癢。
我覺得……最好今天就給她打個電話。
”
啊,這就是一星期前他給打我電話的那天,怪不得聽起來聲音那麼嘶啞,不過紅腫水泡什麼的,好像很奇怪的病,也許是藥物過敏加上皮膚過敏,他是很敏感的體質麼?這是最後一頁日記了,不過他人跑哪去了?嗯,可能已經好轉了,沒準藥物過敏什麼的不到一個星期就好了,然後他就去上班了,這個拚命的工作狂人,唉……我很欣賞他拚命工作的幹勁,不過有時也會覺得他這點讓人感覺很鬱悶,一旦工作起來,就什麼也不記得,把我完全給忽略了,也不給我打個電話通知一聲,算了,既然請了假,跟他好好待幾天也不錯……這頁紙上有很大一灘黃色汙漬,就是膿水什麼的粘住這幾頁的吧,還真是惡心,那種怪病希望不要破壞他還算英俊的臉,先去洗手好了,然後給他徹底打掃一下房間,等他回來給他個驚喜。
我推開衛生間的門,衛生間好像是沒有窗那種,黑乎乎的,打開燈看了看,還算幹淨。粉色的瓷磚地板上是汙跡斑斑,洗手盆可就髒的讓人看不過眼了,內壁全是黃色的水垢,排水口附近還沉澱著黃綠色的汙跡,衝都衝不掉,看來等會要用刷子才能弄幹淨。看了一眼馬桶,裏麵有暗綠色的汙水,但是馬桶本身也髒的夠嗆,我決定在刷幹淨以前,還是不去用它。浴簾是拉開的,上麵很髒,但是按照這個情形,澡盆裏應該是更髒的東西吧,肯定把所有髒衣服都泡在裏麵,泡到發臭才洗……扯下浴簾,真是的,浴簾也粘乎乎、滑溜溜的,然後看了澡盆一眼,那個景象,讓我終身難忘。
澡盆裏並沒有什麼髒衣服泡著,我看到的是一個巨大的異物,泡在滿滿一盆灰綠色的泥漿一樣的粘液裏。仔細看那個奇怪的東西,有點像,嗯,看起來像是一隻巨大的蛹,很像蟬蛹,褐色的,上麵有著昆蟲特有的紋路,背上隱隱約約還有紅色的斑點,這個世界上有1米長的蟬蛹麼?那玩意兒就那麼泡在看起來相當惡心的泥漿一樣的液體裏,我捏著浴簾,目瞪口呆的看著它,它露在液體外麵的“頭部”(如果那真的是頭的話)上還有兩隻很大的黑色眼睛,從裏麵我看到自己映出變形的影子……
就在這時,“啪嚓”一聲脆響,嚇得我後退了兩步,那個東西“背部”裂開了一道逢,接著一個黑亮東西拱了出來,一點一點,居然是我男朋友的頭。他的頭發粘滿了發亮的黏液,全都貼在腦殼上,臉上亮晶晶的也全是黏液,麵無表情的從裏麵鑽出來。我疑惑的站在原地沒動,大腦一片空白,如果這是個玩笑的話,這個玩笑也開的太大了,正想開口罵他的時候,他整個人鑽了出來,不,不是整個人,是他的身體部分。我跌坐在了地上,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他的頭部以下居然是一隻胖乎乎的蛾子一樣的身體,上麵還覆蓋著一層茸毛,背部有猩紅色的醜陋斑點,原本是胳膊的位置長著兩個卷成一團的翅膀,用尖細的黑色爪子抓著裂開的蛹的邊緣,令人作嘔的肉乎乎的肚子不斷在收縮蠕動,就那麼停在那裏,完全無視旁邊驚恐的我。而此時我已經沒有了想法,臨界崩潰的邊緣了,但願這是一場惡夢,神啊,讓我趕快醒來……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他”已經舒展開兩隻灰色的充滿茸毛的翅膀,身上的粘液似乎已經迅速風幹了。“他”爬了幾步,掉轉了身體麵對我,整個眼球完全是黑色的。就那麼揮動了幾下翅膀,小小的衛生間裏,立刻揚起了無數細碎的粉塵,嗆得我不得不眯縫起眼睛,就在那時“他”居然衝我俯衝了過來,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飛速向我逼近,我慘叫一聲,抱著頭趴在了地上。衛生間的門發出一聲悶響,好像“他”撞在了上麵,一股帶著腥臭的涼風從我頭頂掠過,感覺“他”在衛生間裏撲騰了兩圈,撞了好幾次鏡子和門……然後突然就無聲無息了……我蜷縮著趴了很久,才驚魂未定的爬了起來,除了那個浴盆裏破裂的蛹殼還有黃綠色的粘液還在,整個房間隻剩下了我一個人而已。
就這樣,我的男朋友消失了……難道那真的是他?我呆坐在他的床上理不清頭緒,很快我的注意力被別的東西轉移了,手心,好像隱約傳來一種奇異的麻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