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陽光點滿枝頭，灼亮一樹的潔白。
    空氣中飄蕩著若有若無的淡淡的香。
    回憶如花瓣般星星點點地掛在樹上，滿眼梨花，是你留給我的所有記憶。
    那年我們共同栽下一棵梨樹。你說你喜歡梨花的繁盛與潔白，純純的不含一絲雜質；你說梨樹有很強的生命力，即使環境惡劣也能生長；你說梨樹的生長期短，很快我們就可以擁有收獲的秋天；還有，你說梨樹的壽命很長，可以活到一百歲以上。
    你對我說，我們的愛情也會活到一百歲，即使我們死了，我們的故事還活著。
    於是那一年的春天格外的長。
    我們的小樹長得好快。我們在樹下的石凳上，一起聽風兒搖動樹枝發出的“咯吱咯吱”的細弱聲音，你說那是小樹的骨骼在生長。你說話的時候，眼睛很亮，我的身影映在你的瞳孔裏，我在你的眼睛裏看見另一道亮光。
    第二年春天的某個清晨，我驚喜地發現我們的小樹已經頂著零星的花苞在微風中歡笑。我好奇地想要把花蕾叫醒，急欲窺探它鵝黃的花蕊。你笑著握住我的手，不急不急，等到晚上，它自然會開。我執意要看著梨花點點綻放，你笑著搖頭，卻把藤椅搬到了樹下。
    我在樹下做了一個美麗的夢，夢見了滿天飛舞的梨花。
    翌日早晨被你叫醒，卻是在自己房間。被你牽著來到樹下，舒展的花瓣讓我欣喜不已。潔白的花瓣在晨風中微微振顫，鵝黃色的花蕊四周綴著幾滴晶瑩的露珠，沒有陽光的打擾，沒有人聲的喧囂，我們靜靜地立在花前，時間在那一刻定格成記憶中不褪的畫麵。
    第三年的春天，花朵開始變得繁盛，也引來了縈繞的蜜蜂和蝴蝶，我們的梨樹，儼然是整個院落的公主。隻是你已很少有時間陪我看花，工作的忙碌讓你忘了這是花開的季節，可是我很高興能看見你在花樹下再次綻開輕鬆的笑顏。
    梨花開始凋謝的時候，嫩綠的葉片悄然登場，很快，一片翠綠便遮住了所剩無幾的點點白色。我居然發現了幾粒小巧的果實，如綠寶石般隱在濃鬱的綠色中。我驚喜地告訴你這個消息，你興奮地跑來，小心翼翼地撥開樹葉，凝視著那幾粒珍寶，仿佛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一般，竟是一臉寵溺。你說秋天要和我一起采摘，一起分享這個收獲的季節。我滿心歡喜地看著你，陽光在你的頭發上跳躍成一抹燦爛的金黃。
    可是秋天還沒有到，你就要走了。
    沒有來得及看我們的梨寶寶長大，來不及等他們換上金黃的新裝。
    隻是我不肯獨自把他們摘離枝頭，因為擔心承受不住隱忍太久的離愁。
    可是我聽見秋風的腳步近了。惶恐間我看到樹葉被風扯下枝頭，過於成熟的梨子終於跌落，成一地碎裂的金黃。於是淚水終於如泉湧出，淌落在瑟縮的深秋……
    你打電話回來，你想念我們的梨樹。你說大洋彼岸正是春天，卻看不到滿眼的梨花。
    你說你定會回來，陪我看一樹的潔白，陪我摘滿筐的金黃。
    我相信你定會回來，我願意為你守候那一樹的潔白，等待那滿筐的金黃。
    第四年的春天姍姍來遲，晚開的梨花卻是出奇地繁茂。陽光灑在那一片耀眼的潔白上，熠熠生輝。
    我們的梨樹已經枝繁葉茂，無數的蝴蝶蜜蜂縈繞其中，這裏，已成為昆蟲的樂園。
    小心翼翼地收藏這份喜悅，一張張的照片傳給你，我感受得到你在彼岸的暖暖微笑。
    我們的梨樹真的長大了，白色褪去的時候我看到滿樹都綴滿了翠綠的小燈籠。我突然發現，以前的我似乎隻關注了那一樹的潔白，卻不曾想這一樹的碧綠竟也如此引人注目。
    等待收獲的心情是複雜的而難耐的，但是充滿驚喜，我經常打電話給你，訴說每一份等待成長的喜悅與焦慮。你在電話那頭輕笑，不急不急，秋天終究會來。
    是啊，秋天終究回來……
    那是一個豐收的秋天，金黃的果實帶來了金燦燦的歡欣。秋日的陽光仍然有些刺眼，當我把最後一隻梨摘下枝頭，放進竹筐，我知道，我已經收起了最後一絲等待的彷徨。
    你在那邊的工作愈加忙亂，回來的日子不斷延後。我把收獲的梨切成片，晾曬，風幹，做成梨幹，模仿記憶中奶奶的做法，將一片片的梨幹用針線串起，掛在閣樓陽台的竹竿上。某個傍晚我在庭院裏散步，抬頭看那串串的梨幹，斜陽的影子正好射在上麵，竟泛出幾許橘紅色的光暈，依稀中我記起你陽光下的臉……
    我已經記不清後來又過了一年還是兩年，我隻記得我們的梨樹一年比一年強壯，青色的樹身在逐漸變深，枝丫不斷向四周伸展。每年初春我都會請專人修剪一次，花期結束後疏果，按季定期噴灑農藥，我希望我們的梨樹健健康康的成長。閣樓上的梨幹串越來越多，細細的竹竿成了弧形，我把你寫給我的郵件都打印出來，然後，每天傍晚坐在閣樓上的梨幹下一遍一遍地看你寫給我的信就成了我的必修功課。
    終於，那個下雪的冬天，你興奮地打來電話，我聽見你的聲音竟有一絲顫抖。我抬眼望望窗外，告訴你這裏在下雪，你說來年春天梨花會更盛，你說明年花開的時候你就會回來。我聽到你在電話的那端哭了，聲音竟由點點滴滴的抽泣變成了痛快的號啕大哭。為了那一樹兩個人的梨花，我們彼此都等了太久，也忍了太久。
    於是我開始企盼春天的到來，那個冬天也由此顯得無比漫長。
    庭院裏的梨樹開始逐漸褪去冬日裏的灰暗，褐色的枝條顏色漸漸豐潤起來，我知道，春天已經不遠了。
    可是你的郵件和電話卻越來越少。三個月的時間，我也僅僅收到四封郵件，偶爾會給你打電話過去，手機經常是無人接聽或無法接通。我有些不安，卻從不懷疑你會失約，我以為你和我一樣，都在等待這一天。
    也許是工作太忙吧。我這樣安慰自己。太了解你，了解工作對於你的意義。我知道，經曆幾年的等待之後，我現在唯一能做的，還是等待。
    暖暖的陽光終於驅走了冬日的凜冽，我們的梨樹在春天的召喚中睡眼朦朧地打著嗬欠，可是你的消息卻進入了醒期遙遙的冬眠。
    四月的梨花開了。漫天漫地的雪白。我驚異地發現，原來一樹潔白也能成就花海。
    可你終究還是沒有回來。可你終究不再回來。
    隻是一封簡短的郵件。你說我無須再繼續等待。雪白的屏幕，讓我倏然想起外麵那一片潔白。
    沒有解釋，沒有說明，你隻說抱歉。而我，不需解釋，不需說明，一個結果已足夠。過去的日子無法回來，我了然，亦釋然。
    你隻說過梨花的美，卻沒有告訴我它生命的短暫，如此純潔繁盛的花朵，最長的花期不過七天，而盛開的時間也不過三四天；我們隻強調了梨花怒放的欣喜，卻刻意忽略了百花凋落的冷清；你說梨樹的生命力頑強，可它隻能在北方生長，大洋彼岸的熱帶國度，我們的梨樹卻不能紮根發芽；你說梨樹的壽命很長，卻不知道它獨守百年的孤單。我們的愛情也活不到百歲，情由心生，人不在，心死了，情又何堪？
    至今不問你放棄的理由，也不做任何挽留，均是無趣。
    我把閣樓竹竿上的串串梨幹取下來，陳年的梨幹已經不再有酸澀的味道，反倒增添了幾分甘美。最近來訪的朋友多了，端出來給大家品嚐，看著片片梨幹被嚼成碎片，心裏竟有些輕鬆和坦然。
    驀然明白，其實這麼多年，自己等待的，無非是一樹梨花，無非是一份看梨花的心情而已。
    四月的梨花正盛。
    大片大片的雪白填充了所有有用的和無用的回憶。
    春風拂來，點點白色花瓣隨風飄落成雨，打濕了看花人的睫毛。誰說落花淒然，我隻求化作春泥更護花的境地。
    梨花落，才有新葉出，才有果實茂。花開隻是引子，花落才是生命的開始。曾經期盼花開，卻不懂花開即有花落，世間輪回不過如此，也就無所謂抱怨或遺憾。
    曾經以為我等待的幸福隻在春天，卻不料，春天，隻是幸福的開始，而幸福，就從梨花落雨時開始……
    後記：梨樹，木本植物，對土壤的適應能力很強，不論山地、丘陵、沙荒、窪地、鹽堿地和紅壤，都能生長結果。在一般栽培管理條件下，可獲得高產。梨樹壽命長，經濟利用年限久，我國南北各地梨區，100～150年生的大樹很多，且枝葉繁茂，結果累累，有的單株產量可達1000～1500公斤以上。
    梨花，花期很短，總共隻有七天左右，而盛開的時間不過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