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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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卯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宮人們點起燈,禁宮中一片燈火通明。侍衛們列隊在禁宮裏巡邏,時而有被差遣的宮女太監路過,行色匆匆,也沒發出半點聲響。
楚汜一睜眼,入目的便是明黃色的帳子。他怔了怔,才晃過神來。他趕緊掀開帳子下床,見寢殿內空無一人,這才略略鬆了口氣。自己尋了鞋穿好,小心的出了寢殿。
“起來了?”才剛踏出房門,便見紹景坐在一個小幾前,桌上擺著幾樣小菜,一壺酒,在瓷盞裏溫著。
“陛下。”楚汜行禮,紹景卻衝他擺擺手,示意他坐到自己對麵。
“這……”楚汜猶豫。
紹景卻道:“朕的龍榻都睡過了,你跟我拘這禮作甚!”
一番話說得楚汜麵紅耳赤,便坐到了紹景對麵:“臣遵旨。”
君臣二人對坐,紹景細細打量楚汜,楚汜卻不敢抬眼瞧自己的君主。半晌,紹景歎道:“這些年還好罷。”
“還好。”楚汜拎起酒壺,先為紹景斟滿,再將自己的斟滿,又把酒壺放回原處。
“遊之你……”紹景頓了頓,轉了話頭,又道:“朕今日,就是跟你敘敘舊,朕當了這皇帝,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楚汜聽此言心一軟,一直繃著的脊背放鬆,這才抬頭看了紹景。
紹景的外貌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又有些不同。眉眼間多了幾分狠厲,氣質越發沉穩,劍眉鷹目,有種渾然天成的帝王之氣,不可與當日而語。兩人之間扯了些閑話,楚汜太久未曾過問世事,紹景便把這幾年朝中內外的事情簡單的說了,楚汜認真的聽了不時問上兩句,聽到故人現狀不免有些唏噓,有些物是人非之感,不多時,桌上的酒菜和壺中熱酒便被兩人消了大半。
矮幾上的燭火跳動,偶爾發出幾聲噼啪的聲響,照的一室昏黃。紹景掀開燈罩,又遞給楚汜一把剪刀,楚汜伸手去剪那燭芯。
“何當共剪西窗燭……”紹景開口吟道。
“……。卻話巴山夜雨時。”楚汜應和。恍惚間竟如同回到多年之前,兩人也是這般對坐,隻不過那時候紹景麵對的是滿桌子的經綸,而自己在旁,幫他剪去過長的燭芯。
“可惜了在冬日,沒有夜雨,”紹景舉起酒盞打趣道,“倒是有夜雪。”
“……”楚汜也舉起酒盅一飲而盡,聽紹景這麼一說,微微詫道:“竟是下雪了?”
說罷放下酒盅,起身推開了窗。
果不其然。臘月的雪來的凶猛,如同鵝毛一般紛紛揚揚,殿外的大理石地磚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往來巡邏的侍衛踩的腳印兒還留在地上,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蓋。院子裏種著的矮鬆已經被蓋了厚厚一層,借著燈盞依稀望見天地沆碭,渾然一白。
“瑞雪兆豐年啊……”楚汜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京城鮮有這麼大的雪,楚汜自幼長於中原地區,氣候宜人,在家鄉的時候更是不曾見過。自從那年受了牢獄之災,身子骨差了,王二更是把他看得很嚴,雨雪天氣決不讓他出門。是以楚汜一時間竟有些忘乎所以,伸出手就想去碰那雪花,奈何房簷擋著,手指隻能劃過冰冷的空氣。
“想看,就出去看看吧,遊之。”紹景喚了張盛德,張盛德捧了黑色狐裘鬥篷進來,紹景接過不假他人手,給楚汜披上,隨後又細細給他係好。
“陛下折煞臣了……”楚汜又急又羞,連忙製止紹景。
紹景卻道:“遊之,今日,你且不要把我當皇帝罷。”楚汜最見不得紹景軟下身段,而今他已貴為九五之尊,言語態度卻還如當年一般,想起他剛才所言,又不免心疼,也就默許了他的動作。
說話間已經係好了結,橘色的內襯顯得楚汜的臉色也好了許多。張盛德趕緊上前給紹景披上鬥篷。
“來。”紹景說罷轉身出了殿門,楚汜阻他不及,隻得跟在身後出去了。
誰知到了外麵,楚汜竟是兩步快走跑到了紹景前麵,他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雪地裏,心裏卻是禁不住的欣喜。剛才小酌幾杯,渾身氣血通絡,竟也不覺得冷,頓時玩心大起,蹲下團了個雪球。
“珩曜——”楚汜握著手裏的雪球,一時得意,站起身來竟然直呼紹景小字,紹景見他滿臉通紅,手舞足蹈,便知是有些醉了,想過來扶他一把怕他晃得狠失了重心摔跟頭,突然一個雪球砸了過來,正中門麵。
一瞬間裏裏外外的宮人都愣住了。緊接著就都跪了一地,張盛德見情況不妙,把殿外的人都遣退了,趕緊跑到紹景麵前取了帕子要給紹景潔麵。
楚汜也愣住了,酒醒了大半,撲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皇上恕罪!臣殿前失儀,冒犯了陛下,求陛下開恩!”
紹景卻趕緊拉起他:“又沒開罪你怎麼自己個兒倒跪的這麼順暢?”由著張盛德擦幹淨了臉上的雪,又繼續道:“普天之下,也就遊之敢衝天子的臉麵砸雪球了。”
“皇上……”楚汜十分難堪,低垂著頭,紹景見他這個樣子愈發心癢難耐,從再次見到這個人的第一麵起就蠢蠢欲動的心思再也壓抑不住,他走到楚汜跟前兒一把把人攬在懷裏:“遊之……”
楚汜卻是推不開他,隻道:“皇上,你,你放開……”
“遊之,你若真是厭惡,就推開我,我不會迫你。”紹景嘴上說著,還是緊緊抱著楚汜沒有鬆手。
楚汜窩在紹景懷裏,雙臂是怎麼也使不上力氣,心裏根本舍不得推開這人,他的眼睛裏漸漸蓄滿了淚:“珩曜……”
一別經年,當年的那些醃臢事還連累了紹景,自己蒙了天恩得赦才逃出命來,紹景也被褫奪了太子之位。如今紹景有了皇子,做了皇帝,成了天下之主。楚汜以為年少時候的荒唐紹景怕是早就忘了,召自己回來也不過是怕外人詬病皇上苛待舊臣。楚汜進京之前曾想,自己還是犯些錯,讓紹景找個由頭把他發落了,省得兩人為難。畢竟在朝為官,就算皇上不盯著,下麵那些官吏可都還盯得死緊,太傅這官雖然沒有什麼實權,可畢竟也是正一品的職,多少人如虎狼一般眼熱著呢。
但聽了紹景剛才那番話裏話外那意思,楚汜才明白紹景還是念著那些情誼的,情不自禁的就落了淚下來。
紹景感受到懷裏人的抽噎,忙慰道:“遊之,進屋,在外麵小心皴了臉。”說罷也不待楚汜回應,又把人抱了起來往屋裏走。
一天之內被紹景抱了兩次,楚汜當真是覺得自己沒臉見人了。
好在紹景顧著他的身份,也沒讓多的人來伺候,大部分都是張盛德親曆親為。張盛德自從升了太監總管,可有些日子沒做這般瑣碎雜事了。雖說伺候主子是奴才們的職責,可是張盛德也不是自己的奴才,還繞著自己忙前忙後……楚汜在腦子裏想些有的沒的,倒是把眼前的紹景給忽略了。
“想什麼呢這般出神?”紹景把人放下,差人伺候楚汜退去外衣鞋冠。
“想張公公……”楚汜下意識的回答,話一出口才暗道糟糕。
“想他作甚?”紹景瞥向立在一旁的張盛德,張盛德可是冷汗都下來了,心想楚大人哎咱家這沒招你沒惹你想我作甚啊!我這一個老太監有什麼值得您惦記的哎喲!
楚汜忙道:“不不不,跟張公公無關。我就是想,我這一回朝倒是辛苦公公了,忙前忙後的……”
紹景冷哼:“奴才不就是伺候人的麼?你倒是挺關心他。”
“伺候皇上,伺候楚大人是咱家的福氣,奴才不覺得辛苦。”張盛德趕緊跪下道。
“你聽到了吧,遊之?”紹景一揮手讓張盛德帶著人下去了,“別總走那些無謂的心思。”
楚汜歎了口氣道:“珩曜,我當日是怎麼跟你講的?厚待下人,別小瞧了他們……”話說了半截,才突然意識到眼前這人不是當日跟他讀書講義的五殿下了,而是皇上,連忙改口:“臣逾越了。”
“遊之,朕就喜歡你這樣說話,”紹景歎了一聲,“你讓朕覺得,自己還是活在這世間的,而不是個批折子的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