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帝傳 3003 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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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夕陽回落,霞光照在迦夜峰山尖的一塊岩石上。那青灰色的岩石狀若人身大小,四肢,身杆,頭顱格外分明,岩石頂上卷曲的枯草,仿若稀散的頭發。晚風吹拂,枯草隨風搖擺,岩石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歎息。
原來是個石人。它目光空洞無一物,呆呆地望著紅日漸漸沉入雲海。自成人身以後,雖然日夜行走在山穀之中,穀外的生活卻還是像個謎團一樣。
天色暗了下來,辰星顯現,它站起身,朝著溪澗旁的若合樹走去。
方走幾步,忽然天邊霞光閃過。“啊?”石人忽然止住腳步,側臉望去,隻見北方的天空上,一道紅光仿若流星閃爍。“紅色的。”石人眼看著紅光消失在北方的天盡頭,自言自語道,“好奇怪哦。”
那紅光速度極快,在空中一閃而過,隨著峰回路轉,終於落在一處宮苑裏,宮門前的匾額上,玄天宮三個字格外耀眼。
宮苑裏的護衛兵士見到紅光從東自北劃破長空,觸地幻化成四個仙人,紛紛迎上前向四人行禮。有的宮人叫道:“幾位真人回來了!”那四人之中,較為年長的男子,披了一件明黃色大氅,他目光陰如寒劍,環顧四周,指著幾名宮人道:“你們抬尺護到他的寢宮,你去請師尊到尺護房裏來。”
四人散開,原來地上還躺著一名仙人,眾人定睛一瞧,各自大駭,隻見那仙人麵色忽而淡綠如湖藻,忽而通紅如火,雙手抽搐,指甲烏黑。其中一名宮人道:“師尊在自己宮中休息,小的這就去請。”其餘宮人連忙將躺著的男子抬到大殿後的宮室內。
宮人才將男子放在臥榻上,門外已經湧進了許多議論紛紛的人來。為首的穿了一身綠衫,名叫靈溪,他擠開人群衝到床邊,望見臥榻上躺著的男子,對身旁明黃色大氅的男子道:“雲禾師兄,尺護怎麼了?”
雲禾麵露難色,隻低聲道:“我也不知。”話音才落,已聽門外宮人唱喏道:“玄天王到。”圍在床前的弟子紛紛讓出一條路來,守在床邊的幾名仙人聽到玄天王來了,各自站起身迎上前去。走進來的人一身寬袍大袖亮白如雪,目光如炬。他快步急行,腰間的配飾叮當作響,也不顧左右的人七嘴八舌,徑直走至床前,見尺護躺在臥榻上,伸手便抓起他墨綠色的手掌仔細翻看,厲聲嗬斥道:“不過跟你們出去一趟,就成了這樣!”
雲禾見玄天王進來,早已迎在身旁解釋道:“我們回宮路上一直相安無事,中途尺護師弟離開我們遺失了法器要去找,隻叫我們等他,回來不久他就喊著身上疼痛,我們起初以為是小事,想等回宮再叫藥神給他看看,誰知道越來越嚴重。”
靈溪站在一旁,瞧著尺護道:“這是中了劇毒!”玄天王解開尺護衣衫,見他胸前肌膚五彩斑斕,眉頭一緊,當即命人將他扶起坐好,取利刃在他胸前後背各劃了一道口子,刀鋒才過,傷口立即湧出墨綠色的血液,眾人無不唏噓。玄天王啊了一聲,命人再取一把利刃,又在自己掌心劃破一道傷口,他將掌心和尺護後背傷口對齊相接,希望將自己的血液過繼到尺護體內。
天邊紅日已落,玄天宮內夜色昏沉,寂靜的宮苑裏忽然傳出玄天王的咆哮聲:“是誰!”眾弟子當即叩首不敢言語,隻聽雲禾伏在玄天王座前,慌張道:“弟子實在不知!”
玄天王道:“世上能有此毒性的毒物隻有兩種。一個是魔族人頭蛇身的青楓夫人,還有一種就是葉峰嶺的血骨寒參。”
眾人大駭,皆道:“魔族青楓夫人怎麼敢到神界來!”雲禾道:“弟子聽說,但凡被青楓夫人所傷,縱然不當場斃命,日後也會毒發身亡。可我們未曾見過青楓夫人,尺護師弟身上也沒有傷口。”
玄天王又挑開尺護眼皮,見他兩眼眼白泛綠,瞳孔猶如黑洞一般深邃無光,道:“他應該是服用了血骨寒參。”
靈溪問道:“血骨寒參是什麼?”玄天王點頭道:“血骨寒參長在東方葉峰嶺,葉峰嶺是參仙的地方,峰上有各種靈參,它們形狀大同小異,但是藥效完全不同。”
雲禾與靈溪在眾師門之中入門最早,當年追隨玄天王征戰沙場,終於幫助玄天王奪得北方之王的寶座,因此最了解玄天王品性。尺護是玄天王成為北方之王之後所生之子,雲禾一手教大,是以雲禾也深知尺護品行。他聽到玄天王提起血骨寒參,暗想尺護在歸來的路上發現葉峰嶺,獨自前去采藥,恐怕存了不少私心,沒想到竟然害了自己。
靈溪也大致知曉了其中端倪,猜測尺護發現了血骨寒參,想要據為己有,獨自吃了沒有告訴其他兄弟,卻仍然疑道:“你們四個都沒有事,怎麼尺護師弟就會吃了那個東西。”眾人一時啞口難辨,一行五人之中有個弟子名叫歸野,他素來與靈溪不和,嚷道:“難道二師兄以為是我們四個故意要害尺護師弟嗎?”靈溪見他這一語正中下懷,心下一喜,嗬道:“六師弟難道要不打自招麼?”
雲禾厲聲道:“現在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最重要的是如何救治尺護。”眾人方止住口,玄天王長歎一聲,道:“毒入五髒六腑,難治了。”他久經沙場,見慣生離死別,對生死之事早已看淡,如今也仍止不住聲音顫抖,心內的恐懼遺憾表露無遺。
靈溪道:“當真沒有一點辦法嗎?”
玄天王道:“我已經在施展過血大法,希望可以將尺護體內毒血逼出,但血骨寒參的毒性是吸附在五髒六腑之內,我隻能延續他三天的壽命,如今已經過去一日,還有兩日可活,若要救治,隻能以毒攻毒。眼下隻有南方迦夜峰的鎮山靈根盤龍藥可以救治。”
“迦夜峰的盤龍藥?”玄天王左右的人聽到迦夜峰三字,各自皺眉閉口不談,室內的其餘弟子小聲議論道:“那豈不是死定了。”
眾人皆知,當年尺護看中南方炎天王的大女兒銀兮公主,想要與她結為夫妻,然而銀兮公主與天界四大天神之首的風王神見牟之子朔風早有戀情,若要銀兮嫁與尺護,自然不肯。玄天王愛子深切,於是向太陽帝神進言說銀兮與尺護情投意合,想要結為夫妻。此事原本不應草率,可那日尺護假借他人之名約銀兮於天池相見,銀兮如期赴約,在天池邊隻見尺護,兩人相敬如賓,於是站在天池邊閑話家常,說到興起之處,尺護忽然伸手拂去銀兮額前散發,銀兮一驚,責備尺護不該有此輕浮之舉,可尺護這一舉恰巧被太陽帝神與玄天王一行看個正著。當日,太陽神帝便下旨將銀兮賜予尺護為妻,婚期就在半月之後。
後來朔風得知銀兮將要嫁給尺護為妻,大鬧天界朱絡仙山,並與銀兮雙雙自刎迦夜峰上,太陽帝神盛怒之下將見牟革去風神界領袖之職,貶黜為守山神,鎮守迦夜峰。
眾人想起當年之事,無不哀歎。如今要去求取迦夜峰的盤龍藥,見牟如何會肯?
靈溪道:“沒有其他方法嗎?”玄天王搖頭微歎,隻獨自為他輸送血液續命,然而尺護體內毒性源自心髒,毒性源源不斷,玄天王又有多少血液可以輸給尺護?眾人都知此舉徒勞,隻因玄天王疼愛幼子,然而想起當年之事,卻又都束手無策。
眾人沉默許久,隻聽靈溪大聲道:“弟子願意前往迦夜峰討藥。”雲禾一驚,他正思索如何求藥,不想被靈犀搶先請命,他定睛瞪向歸野,歸野當即會意,隻見玄天王眉頭微蹙,道:“玄天宮與迦夜峰是死結,你。”一語未了,歸野叩首道:“弟子願意前往,是弟子們照顧尺護不周,弟子誓死也要求得解藥。”
雲禾道:“不錯,雲禾照顧尺護不周,願將功補過。”玄天王道:“如此,雲禾與歸野同去吧。”雲禾道:“師父放心,弟子定設法求來仙藥。”靈溪道:“弟子也願意一同前往。”
雲禾道:“師父身邊需要得力的弟子幫忙,靈溪師弟還是留下照看宮中罷。”當即向眾人告別,與歸野帶了兩名自己的徒弟,坐著瑞獸離了玄天宮,朝南方迦夜峰去了。
眾人在宮苑裏目送四人消失在視野裏,又回到宮中看護受傷的尺護,玄天王道:“各人去做自己份內的事,一切如舊。”眾人方才散了,隻留靈溪和幾名宮人照顧。
雲禾與歸野自離了玄天宮,朝著南方迦夜峰一路疾馳,唯恐錯過了治病的時期。走了近千裏路,歸野見離玄天宮遠了,悶聲向雲禾問道:“師兄,咱們是直接去偷嗎?”
雲禾道:“咱們不熟悉迦夜峰地形,偷隻會浪費時間,而且容易暴露,一旦被見牟發現,咱們就完了。除了偷,就是搶。”歸野道:“搶?恐怕難。”雲禾道:“最好是有人帶咱們熟悉地形,然後再想辦法。”
雲禾皺眉不語,歸野道:“早知道就讓靈溪來,咱們何必搶這個風頭。”雲禾道:“咱們沒有照顧好尺護,這事就是咱們的責任,咱們去,是將功補過,他去,就是立功,一旦他做成此事,今後玄天宮就沒有咱們立足之地了。”
歸野道:“這事和咱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尺護從小嬌慣自私,誰知道是不是他偷吃,怎麼反要賴在咱們身上,師父難道不知?”
雲禾道:“師父的脾氣向來蠻橫,就連生個兒子也跟著驕縱,你又不是不知道。”歸野道:“要我說,就該師父自己去求,什麼事情都要我們來做。”
雲禾白眼一橫,道:“咱們是玄天宮的門人,凡事都必須以師父和玄天宮為重。”
歸野道:“可這事,是他父子倆的私事。”
雲禾一心隻想著到時如何求解藥,全沒把歸野的話放在心上,歸野見雲禾並不理會,怨氣加重,身旁弟子見歸野滿臉怨憤,問道:“師叔到底為了何事生氣?咱們求了藥回來不就是了。”
歸野怒道:“你們傻嗎?尺護何時偷吃的毒參,我們並不知道,跟咱們又有什麼關係,恐怕他心裏還想著是什麼靈丹妙藥,不讓咱們知道。”兩名弟子道:“難道尺護師叔中毒,是他自己采到了毒參,以為是靈藥怕說出來大家搶他的,就瞞著不說。”歸野道:“大半如此。”弟子道:“那咱們管這閑事作甚。”
歸野又道:“咱們這一去,凶多吉少。現在迦夜峰的山神八千年前是風神界領袖,太陽神帝座下四大天神之首。當時尺護師弟看中南方炎天王的女兒銀兮,請了咱們大王去求太陽神賜婚,可是見牟的兒子朔風橫刀奪愛,最終銀兮公主和見牟死在了迦夜峰上。尺護師弟認為折損了玄天宮的顏麵,又求著咱們大王向太陽神進言,將見牟貶黜做了迦夜峰的山神。”
兩弟子叫道:“這樣的深仇大恨,迦夜峰怎會給咱們盤龍藥!”
雲禾瞥了一眼身旁歸野,知道他心中不滿,然而身為玄天宮第一代弟子,怎能當著兩個小輩說些喪氣話,勸阻道:“師弟心性煩躁違和,不宜再去迦夜峰,不如就此回去,幫助師父看護尺護。”
歸野道:“師兄以為自己去,就能得到盤龍藥嗎?歸野向來唯師兄馬首是瞻,斷不會棄師兄而去。”
雲禾聽歸野說起此事,長歎一聲,隻暗道:“世間的事,因禍得福,因福生禍,循環往複,一步錯步步皆錯。尺護當初針對風神,如今自己卻要喪命於此。我從前處事手段毒辣,不肯給別人半點餘地,不知我又會落得怎樣的下場,善惡終有報,孰知何時才報啊!”
歸野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自古至今,哪一個不是踩著別人肩膀往上爬,不說別人,單說咱們師父,就不知道害死多少人,師兄何必將那些敗軍之將放在眼裏。”
歸野聽見雲禾歎氣,忙問道:“師兄有了主意了嗎?”
雲禾搖搖頭,心道:“此去,當真是條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