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掛鍾剛走過三點，房門被輕輕敲了敲。
    “伯爵大人，您該起床了。”艾伯納隔著房門柔聲喚道。
    我邊應著邊懶懶的坐起身，不緊不慢的換衣服。午覺睡得不錯，整個人輕鬆不少。拉開厚重的窗簾，明媚的陽光斜射進來，房間明亮又溫馨，我的心情也跟著愉快起來。
    “需要我幫您嗎？”艾伯納在門外問。
    “我已經換完了。”
    “那我可以進來嗎？”
    我以為艾伯納是不放心要進來看看，可當他帶著溫妮以及幾個女孩子，端著臉盆牙刷以及一係列洗漱用品出現在臥室時我著實嚇了一跳。
    “我又不是女孩子，而且隻是睡了個午覺。”我有些排斥。
    “這也是皇室禮節的一部分，隨時關注自身儀容儀表是對別人的尊重。”艾伯納不為所動的把牙刷塞進我嘴裏，“是您自己來還是我幫您？”
    我無奈的接過手，茉莉的清香在嘴巴裏彌漫開來。
    “今天下午您將學習行走和站立，教學地定在城堡後的練兵場。”艾伯納把夾在右手臂間的書打開，“實際操作前我先給您講講行走和站立要注意的要點。”
    我吐掉一嘴的泡沫，邊被溫妮伺候著漱口洗臉喝茶梳頭上香水，邊聽艾伯納在一旁念著行走應該如何如何收緊腹部如何如何挺胸抬頭等等等等。
    原本不錯的心情瞬間跌到穀底，我感覺自己就像入宮前接受培訓的小侍女，艾伯納瞬間化身頂著旗頭手握皮鞭的惡毒嬤嬤。
    這個比喻把我自己逗樂了，麵前挺拔嚴肅的男人莫名的帶上些可愛。我一臉壞笑的盯著他，恨不得伸手往他的頭上呼嚕幾下。
    艾伯納感覺到我的目光，眼皮抬了抬從書本上移過來，“看來您都已經聽明白了……”他“啪”的一聲合上書，左手扶了扶黑色鏡框，“那麼我們就去實際練習吧。”
    鏡片反射的光讓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我卻從他微勾的一邊唇角感受到一絲惡寒。
    這個時間訓練場有很多士兵在真槍真刀的操練。那些大馬士革刀揮出的寒光以及來福槍的震耳射擊聲都讓我心上一凜。
    “我們難道不該在相對安靜的地方上課嗎？”我躲開一對拚刀的戰士，小跑兩步跟上艾伯納。
    “這樣的環境才能練出優雅冷靜的氣質。”艾伯納頭也不回，昂首闊步的向前走。
    我心裏哀嚎著，腳步卻不敢停——緊跟在艾伯納身邊總是要更安全的。
    “就在這兒吧。”穿過幾乎整個訓練場後艾伯納終於停下腳步轉身對我說。
    他選的地點就在訓練場邊緣，這裏地勢略高，放眼望去就能看清整個場地，而場地裏的人要望向這裏卻需要微仰起頭。
    “按照我剛才說的，您先走一段。”他站在樹蔭下抬手一指，“從那邊那棵樹下走到這兒。”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十米開外一棵山毛櫸孤零零的立在那兒。
    “好了，請吧。”他一臉看好戲的笑。
    艾伯納剛才念的我隻聽進去前半段，回想起來似乎都是昂首挺胸之類的。走路嘛，無非也就是如此了。
    我心裏頓時踏實了，小跑幾步到了樹下，調整了一下向他走去。
    遠遠的我就看見艾伯納滿臉笑意，他右手握書放在小腹，左手自然垂在身側，身體挺立，雙腿緊繃著，腳跟緊靠在一起，腳尖微微向外呈八字，整個人優雅脫俗。
    我有些心神蕩漾，看著他不自覺也跟著微笑起來。
    “還行嗎？”我走到他麵前微仰起頭，他略尖的下巴雕塑一般完美。
    “您說呢？”他笑意更濃。
    “應該不錯吧。”我假意的謙虛，其實自我感覺無比良好，就等他誇獎。
    畢竟每次軍訓彙演我都是標兵，都是最亮眼的。
    艾伯納笑而不答的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他帶著白手套的左手慢慢撫摸上我的臉頰，臉一點一點湊過來。
    我的耳根瞬間發燙，他每次吻我的感覺都還印在腦海裏，他的唇總是柔軟冰涼，還帶著淡淡的甜味。我開始慶幸中午起床漱了口，現在口腔裏還有茉莉牙膏和茉莉花茶的味道。
    可是，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就在艾伯納的唇快貼上來的一瞬間，他側了側頭，附在我耳邊道：“您是準備做儀仗隊表演嗎？”他摸著我臉頰的手稍稍用力，揪起一塊肉捏了捏，“看來您中午完全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我的美好幻想徹底崩潰，艾伯納手上力道不重，卻讓我有種受到侮辱的感覺。
    我打掉他的手蹙眉道：“我不是小孩子或寵物。”
    他挑了挑眉做了個“哦”的表情，然後不急不緩的說道：“尊重是相互的，在我為您念行走站立的要點時，您心裏在想什麼？”
    剛被挑起的怒火和叛逆瞬間冰凍瓦解，好吧，確實是我有錯在先，可是，心裏那點倔強讓我更加高昂起頭。
    我仰視著艾伯納，心虛得不行，他俯視著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們就這麼對峙著，誰都不願先開口。
    “我為我剛才的舉動向您道歉。”過了好一會兒，艾伯納眼神軟了軟，他屈下左膝半跪下來，修長的手指執起我的右手放到唇邊：“我不該讓您難堪的。”
    就在這一刻，我充分意識到自己和他的差距，他是能屈能伸敢作敢當的儒雅紳士，而我，隻是稚氣未脫莽撞任性的毛頭小子。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要我從被老師同學朋友寵愛敬仰的高低低下頭來還需要段時間，畢竟心裏那道坎還過不去。
    “中午是我沒說清，現在我重新敘述一遍，希望您能仔細聽，畢竟您的一舉一動都關係著王子殿下和佩洛城堡的尊嚴。”他放開我，保持著單腿著地的姿勢重新翻開書本。
    “行走姿勢是彰顯皇族威嚴的標誌之一，昂首挺胸是基本要求，但在不同場合的行走姿勢也略有不同。莊重嚴肅的場合，如會議、談判時需要威嚴自信，此時眼神不可閃躲不可四處張望不可露怯，可微微含笑但不可露齒，下顎可略微上揚但不可過高，手掌以自然姿勢放於身側，不可握拳更不可揉捏衣角……”
    艾伯納的聲音平緩而沉穩，他念得很慢，似乎是想留給我更多時間思考和記憶。
    我低頭看著他，他濃密卷翹的睫毛偶爾扇動一下，像振翅的蝶，他半跪在我投下的陰影裏，卻有一種讓我感覺自己無比渺小的錯覺。
    他念的不多，行走要點大概都隻念了一半，他合上書本，揚起頭對我溫柔的笑。
    “您有什麼疑問嗎？”他說。
    我尷尬的稍稍錯開目光：“疑問倒是沒有，隻是不知道是否記全了，我重複一遍你聽聽看有沒有遺漏。”
    我偷偷看了看他的表情，他大概也沒想到我會這樣說，愣了半秒後又笑起來：“您請說。”
    在記憶力方麵我從來很有天賦，當我把他剛才念的東西一字不落複述出來時，他眼中透出驚歎和讚許。
    “您到底還有多少才能沒有顯露出來？”他笑著撫摸上我的臉頰。
    這一次沒有讓我不快的動作，艾伯納帶著手套的拇指劃過我的眼瞼鼻尖，最後落到我的唇上，溫柔得像在撫摸一塊珍寶。
    剛才的不快就這麼一掃而光，我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乖巧的倒影。
    就在氣氛無比曖昧美好的時候，不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聲音：“恭迎王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