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急救室的門口，坐在相同的椅子上。
    白皚的右眼止不住的落淚，滿麵的淚痕濕噠噠的很不舒服，麵無表情地抬手抹去，又馬上會新的滴下來，褲子已經濕了。算了，他連擦拭的力氣都沒有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隻覺得眼睛好像腫了，眼眶哭得生疼。有溫熱的手掌輕輕的拍他的肩膀，彷如置身冰窖卻無力動彈的他，手掌上傳來的溫度讓他貪戀。
    今後的路該怎麼走？白皚隻覺得頭疼得厲害，根本沒有精神可以思考，他隻能發呆一樣的癱坐著，腦子裏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回憶。母親曾說，孩子出生了，咱們就成為了他們的回憶。以前他以為那是因為父母是自己記憶的開始，現在想想原來別有深意。
    “生命這麼多。你仔細聽！好像可以聽到產房裏嬰兒的啼哭，有人來了又有人走了，有什麼可以證明他們曾存在於這世上？”
    白皚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他輕聲地說著，不確定是在和克雷斯說，還是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如果他們隻活在我們的記憶裏，那我們又會容納在誰的記憶裏？”生命好渺小，人類好渺小，於無限的輪回，於浩瀚的宇宙。“我們好渺小。”
    還有好多話，不曾和你們說，上天請再給我一個機會，求求你，救救我的父親。白皚能做的隻有不停地祈禱。
    急救室裏的醫生出來，簡單的和他們說了一下手術的情況，緊接著夏父被推出來直奔ICU。無論如何白皚還是鬆了一口氣，至少人還活著，現在還活著。
    “病人的狀況很不穩定，血壓反複的厲害，手術的時候進行過2次電擊搶救，目前的情況不是很樂觀，具體還是要看今晚。”醫生戴著白口罩，說的不急不緩、不鹹不淡，“此外，患者的腎以前出過毛病嗎，有沒有什麼病史？”
    “我沒聽說過……”白皚的聲音又澀又堵。
    醫生淡然的掃了他一眼，囑咐了一句，“盡快讓他家屬趕過來！”
    白皚隻能握緊拳頭，在心裏呐喊，我就是他兒子！可他隻能憋著這話。一直等到吊兒郎當的夏禾希，哦不，應該是宋晨，慢慢悠悠的到了醫院，白皚才徹底爆發。
    “你他媽的怎麼才來？”走廊的陰影裏，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誰呀？”宋晨瞥了白皚一眼，一片雲正悄然移開，陽光射進來的角度稍變，照亮了白皚的臉。“是你？你怎麼在這兒。”
    誰都沒想到宋晨會認識白皚。
    “……我們認識？”白皚試探地發問。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你不記得我了？”宋晨顯得有些激動，他上前一步欲拉住白皚，卻被克雷斯擋住了。
    “先跟我去醫生那裏，把手續什麼的簽了。”
    病危通知、輸血單、化驗單甚至包括死亡核實確認都統統需要夏禾希的簽名。
    “什麼？這麼多錢？”宋晨對著手術費的票據，聲調不自覺的拔高兒，沒經過一秒鍾的考慮，他便脫口而出，“我可沒錢！”
    克雷斯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他的眼睛瞪得巨大，似是想看清楚眼前的夏禾希到底還是不是血肉鑄造的人類。
    白皚拉開了克雷斯，他的聲音極度沙啞，“錢，你不用管。簽名。”
    像是不願意多說一句廢話，又像是沒有靈魂軀殼，語氣裏遍是不容反抗的調調。
    這語氣令久經拳場的宋晨都不禁發怵。
    簽單子的整個過程，夏爸爸的主治醫生都看在眼裏，所以原本隻能對病人家屬說的話，他倒是沒有再避諱白皚和克雷斯，一五一十的統統交代了。
    “患者的狀況很不好，之前問你們他的腎是不是有過病史，是因為這次手術的時候，病人的腎功能衰竭的很嚴重，也不排除是因為這次事故中，病人失血過多而引起的，初步判斷為急性腎衰竭。”
    “那怎麼辦？”
    白皚很著急，他現在已經無法再一次接受親人離世的消息了。
    “我和幾個醫師集體會診討論過，建議進行腎移植手術，並且越快越好，但是這個手術的風險很大，先不說找到配型相當的腎的幾率，還有手術後可能會出現的排斥現象，加上病人現在的身體狀況……手術成功的幾率不到50%。”
    “不到50%是多少？”
    “……手術成功的幾率隻有20%，之後病人會不會出現排斥反應或者感染還未可知。”
    “碰！”白皚一拳頭狠狠的砸在了身後的牆麵上，這一拳何其殷實，讓他骨節分明的手背刹那血色模糊。
    醫生的眼鋒掃了他一下，終究還是沒有說出譴責的話，隻是口氣更平淡的闡述，“你們和家屬商量一下，手術的風險很大，開銷也不是小數目，如果決定要做，就在這上麵簽名。”
    “嗬……嗬嗬”克雷斯上前扶住白皚，白皚卻失聲笑了，那笑聲帶著自嘲，有些瘮人，“我還能有別的選擇麼？”
    他腥紅的眼透著絲絲癲狂，不以為意地看向那醫生，然後又木然的平移到宋晨的臉上。
    “簽。”
    一個字，讓宋晨慌忙地動起來。
    “去做配型檢查。”
    在那醫生開口之前，白皚再次對宋晨開口。
    “什……”
    “算我求你！”沒等宋晨反駁，白皚的視線已經鎖定了宋晨的瞳孔。
    克雷斯覺得自己扶著白皚的手都在微微的顫抖，不是他，而是白皚的身體在抖，他有種錯覺，如果現在不是被他支撐著身體，白皚隨時會坍塌。
    令人意外的是，宋晨沒有再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