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日光祭之章A篇
    村外的曠野上幾堆暗黑的浮灰被風刮走，吹散。
    空氣中偶爾還能聞到淡淡的焦味。
    我和傑洛回村之後，又協同村裏的人把潛伏進村的黑巫鬼消滅殆盡。讓邪物的屍體擺在那裏散發腐爛的屍臭畢竟給心裏添堵，討論過那些邪物的處理辦法之後，青年團的頭頭盧瓦爾和幾個精力十足的青年把黑巫鬼們的屍體都搬到曠野上，連同我和傑洛殺死的那幾隻，放把火燒成了灰。
    那名操縱者的屍體也在其中，氣氛很凝重，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火光映紅了曠野上的天。
    火光中傑洛的臉顯得平靜而淡漠，似乎之前剛與黑巫鬼惡戰一場的並不是他。
    我和他，隻能是旁觀者。
    然後，天亮了。
    陽光一絲一絲從地平線下透出來，映紅了東邊的山坳，然後擴散到整個村落和曠野。曠野邊上的樹林掙脫猙獰的麵紗一點一點露出或者青綠或者蒼白的表皮。村頭的大道也逐漸變得清晰，白色的軀幹蜿蜒而下，沒入層層疊疊的房屋。橘紅卻豪不刺眼的日光在灰泥牆上，在四季常青的喬木上，在紅色的屋頂上挪動腳步，輕柔地籠罩這一片寧靜。一聲雞鳴，整個村落像被喚醒一般，在陽光的照耀下突然恢複了生氣。
    “日光祭！明天就是日光祭！”一個臉色通紅長滿雀斑的青年突然大聲喊著，脫掉外套跳起來！
    日光祭！
    戰鬥了一夜的青年們眼裏放出渴求的光芒，覆蓋了一夜未睡衍生的紅絲，每個人沐浴在陽光下，每個人都如此歡欣雀躍，那份喜悅傳遍整個村子，四處都沸騰起來！
    號角響了！這是集會的號角！
    所有人都將聚集在中心廣場，等待村長的到來。
    主婦們也出來了。她們係著圍裙，頭發盤在頭頂，方巾紮在腦後，三三兩兩地站在外圍小聲地談論著。還有沒出嫁的姑娘們有的羞澀地躲在人群中偶爾偷偷地看自己心儀的漢子一眼，有的已經是青年團的預備成員，長長的頭發綁成麻花辮甩在腦後，大方地在樹下和熟悉的人聊天。
    幾匹拉車的牛悠閑地在路邊吃著幹草，幾隻鵝來回晃蕩，尋找可以啄食的東西，沒有上馬鞍的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踏著小步，上了馬鞍的則安靜地呆在原地，等著主人的到來。
    村長沃倫是名年紀大約五十上下的中年人，兩臂的肌肉硬得跟鐵似的，他穿著一件小鹿皮做的夾襖，腰間還別著柴刀，一副混在人群中就找不出來的農夫模樣。
    聚集在廣場上人看到他都跟他招呼，他一邊與人寒暄一邊在擁擠的人群中擠來擠去，好不容易站到了中間用木頭搭的一個簡易台子上。
    這個典型的莊稼漢子向人群揮了揮手，人群逐漸安靜下來。他清了清喉嚨正要張嘴，下麵突然有人大聲吼道——
    “光耀西林！”
    寂靜幾秒後，人群突然發出歡呼的回應：
    “光耀西林！！光佑西林！！”
    “光耀西林！！光佑西林！！”
    這聲音衝破冬日的寒冷，衝破黑暗陰影的籠罩，將陽光的溫暖撒播到各個角落。
    於是日光祭的序幕就在這樣熱情洋溢的氣氛中展開了……
    我站在一群揮舞著拳頭熱情激昂的青年團團員中，慢悠悠地啃著之前漢娜大娘塞給我的一個酥餅……唔，半個，還有半個在傑洛手裏。
    傑洛和幾個同齡人站在一起，都是村裏的半大小子們。雖然我這個做養父的有時候覺得自己的養子對自己過於冷漠，但看起來他在同齡人中還是蠻吃得開的。
    傑洛在一群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雀斑小子裏並不突出，但卻是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存在。雖然臉上沒帶什麼表情，卻一邊咬著餅一邊側著頭仔細傾聽同伴的話，不時還點點頭。因為處於成長期，他的身材逐漸顯出青少年特有的修長勻稱，因為練武的關係整個身體充滿了協調感。
    似乎感受到我熾熱的關注，傑洛抬起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又繼續傾聽同伴的談話，還是一臉的淡漠。
    這孩子啊……
    我收回想要打招呼的手，環顧四周想找個空子溜到人群外麵去喘口氣，卻隱隱地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左右看了看，都是激動的人群。
    那聲音漸漸變大，我這才看到一名一頭栗色卷發的青年一麵向我揮手一麵小心地避開青年團揮舞的手臂大喊著我的名字擠過來。
    哦，這個有著深情的藍色雙眸的帥氣家夥叫艾紮克，是風之門旅店的老板，也是我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他高高的個兒即使在青年團那夥人當中也顯得非常突出，是名個性爽朗的青年，一笑就露出滿口的白牙。
    這家夥每次出現總不是好事。所以我從不給他好臉色看。
    “噢，親愛的維爾，想想我們已經多久沒在一起鬼混了……”他走近了，大聲地開著玩笑，“你還記得鄰村的麗卡嗎？人家可是至今對你戀戀不舍呐~”
    “我倒記得麗卡心儀的明明是你。”我笑著伸出右拳捶捶對方的肩，“怎麼樣？最近如何？和瑪麗相處還好吧？”
    沒錯，這家夥已經結婚，老婆的名字雖然俗得爛大街但人卻漂亮得像畫裏走出來的一樣！新婚燕爾，小日子過得蜜裏調油！
    艾紮克做了個理所當然的動作，臉笑開了朵花，“當然~”
    彼此心照不宣地拍拍肩。
    廣場上的呼聲漸落，村長沃倫開始宣布一些日光祭的主要活動內容。
    艾紮克搭手往廣場中心的台子看了看，回頭漫不經心地說，“今天應該沒你多少事吧？”
    “所以別沒事找事。”我迅速地把剩下的酥餅塞進嘴裏，解下腰間的水囊喝了口水，“你呢？應該不少事吧？”
    艾紮克眨眨眼，“等集會散了就該忙起來了，晚上大家要聚一起喝酒，你來嗎？”
    他明明知道我是碰不得酒的，還說這樣的話。
    看我一臉不滿，艾紮克又補充一句，“不會讓你喝酒，隻是聚會，作為村裏唯一的醫者，你總不好意思獨處吧？”他用下巴指了指傑洛的方向，“那小子夠年紀了，你不想讓他接觸下大人的世界？”
    “大人的世界？”我又睨了他一眼，“你指的是哪種？”
    “哎，說不過你！”艾紮克懊惱地拍拍額頭，“你這護犢子的習慣，得改！”
    我眯著眼往傑洛所在的位置看去，正好碰上臭小子探究的視線，我衝他抽了抽嘴角。嗯，作為爹爹，得矜持，矜持。
    艾紮克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衝傑洛揮揮手，對方卻看也不看地扭過腦袋，留給我們一個後腦勺。
    我歎了口氣，“兒大不由爹啊！”
    艾紮克撇撇嘴，正要說什麼，旁邊有個人湊過來：“維爾，自治會的人叫你集會完了去一趟老托比家！”
    “老托比風濕又犯了？”艾紮克眼睛珠子轉了轉，問道。
    那人搖了搖頭，大聲道：“他兒子，昨晚受了傷！”
    “他兒子？是不是瘦成細長棍子那個？”
    “哎，那小子不是一天到晚叫嚷著要進青年團嗎？”旁邊一名青年插了句嘴，“和黑巫鬼戰鬥負傷可是光榮的一筆啊，這下入團有望啦！”
    那人又搖頭，“聽說是跟著家人躲地窖的時候從樓梯上摔下來，給閃了腰……”
    幾個人都愣住了，然後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之後又開始閑聊村裏最近發生的一些雜事，譬如青年團的科林搭上雜貨鋪的小妞結果被小妞她爹拿著菜刀追了幾條街啦，西門的老丹尼終於收到他城裏兒子寫來的信，說開春就接他進城之類。
    不知不覺日頭漸漸高過樹梢，集會也到了尾聲。
    村長以及幾個村民自治會的管事開始進行日光祭的人事安排，有人在另一邊大聲叫著艾紮克的名字。艾紮克一邊應著一邊往那邊做了個手勢，回頭拍了拍我的肩，“今晚就這麼說定了，你要不來瑪麗會讓我睡地板！”他做了個可憐的表情。
    我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
    艾紮克滿意地齜著一口白牙笑開了，隨後他衝我點點頭，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這小子真是走了狗運娶了那麼漂亮一老婆！”有人在近旁這樣說。
    我把手插進褲袋，在難得的冬日暖陽中盡情地舒展身體。
    “午飯還是去漢娜大娘家麼？”少年清澈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是啊~”我聽到自己這樣回答。
    日光祭，這是我在這裏度過的第五個日光祭，或許今年會有什麼不同。
    我竟隱隱有些期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