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疊陽關 第一章 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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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句
“在下姓寒,名江,字釣翁。早聞先生雅名,今日一見,實在榮幸。”
蘇州頭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不敗的振威將軍,是在火蓮山的醉煙亭,這個顏色寡淡乏善可陳的清瘦男子幹癟的坐在一把竹製的輪椅上,在肥大衣袖中露出的指腕,皮包骨一樣的細瘦,指尖蒼白,皮膚蠟黃。一張臉不要說美人,深深凹陷下去的兩腮,半夜出現怕是會嚇人一跳。這樣一個人,纖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生命還在他體內遊走,竟然是在鐵血的沙場之上金戈鐵馬縱橫生死的存在!實在是讓人難以相信。
“哪裏哪裏,寒將軍大名才是如雷貫耳。將軍保家衛國舍生忘死。實乃英雄豪傑,在下今日能有幸一見,怕是三生修來的福分了。”
“不敢當不敢當。”
蘇州聽著自家主人同此人的對話,麵色不動,靜靜的端詳他。受不住恭維的低著頭擺手,這樣一個小動作他手臂上便吃力一般的青筋畢露。
這樣的人,哼!殺伐征戰,算是報應吧,他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我匈奴人的血!
蘇州在心裏狠狠的冷嘲熱諷,眼睛還是忍不住看向他,夕陽的殘光罩在他身上,似乎披上了一件象征著榮耀的戰甲,閃閃發亮的讓他有了一絲生氣。
和一個這樣無趣的人聊天,時間實在是過的緩慢而幹澀。蘇州的主人很快的便請罪告辭,蘇州自然也無法再停留下去。最後回頭看那人一眼,一張麵孔實在是清湯寡水,毫無可看之處,可不知為何,他身上透出的一股儒雅竟讓蘇州有點舍不得走開,看他伸手掩住口鼻咳得撕心裂肺久久難停,竟然覺得心口無端的煩悶。
一定是他咳得太難聽,吵得人心煩意亂。
蘇州這樣給自己解釋,可當那人的咳嗽聲終於停了下來,他遠遠的回望,見他因窒息太久而漲紅的一張臉,緊扣住把手血脈怒張的手背,貪戀空氣而劇烈起伏的胸膛,痛苦的表情。。。。。。
明明聲音已經消失了,怎麼會更加煩悶了呢?
公元零九九年,蘇州十五歲,跨在馬背上狠抽一鞭甩了甩頭,將那些情緒拋諸於腦後。
公元一零一年安帝駕崩,太子昭即皇帝位,改國號衛康,史稱衛康帝。
公元一零三年振威將軍率三十萬大軍北上,持天子令,軍祁連山,擊匈奴於於托來。又三年,大敗匈奴,斬匈奴首將耶律雄騎於祁連以北,驅之三千裏。當是時,單於望寒旗於野,不敢牧馬。
邊疆傳來的喜訊讓長安街上正在打架的人都停了手,接受著這一個讓人激動萬分的消息。
“喂,你聽說了嗎?寒將軍已經將匈奴人趕回草原了!據說連原本的王都都已經攻下來了!”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就這麼一傳十,十傳百,很快的,傳進了花街柳巷。入夜之後還燈火通明的地方自然是消息最流通的地方,於是又很快地,整個長安城都被一陣喜氣席卷的滿天歡聲笑語。
除了,正在最黑暗的地方蜷縮起來的,蘇州。
蘇州今年二十二歲,自從他的主人耶律雄騎死後,他就來到了這個曆代單於一生都向往著的地方。長安。
這果真是個好地方,他來這裏不過一天,已然被這裏一切炫目的五光十色晃得不知所措。這裏溫暖的不像樣子,冬天也不像大都那般冷的讓人難以忍受。精美華麗的建築遍布全城,紅磚綠瓦青瓷紅綢,好似仙宮一樣華美的過分。
亭台樓閣奇花異草,假山怪石歌裙舞袖。香霧成雲,胭脂畫壁。。。。。。入目之處,無一不讓他心馳神往。到處都是麵容精致的姑娘,五官柔弱美麗,個性也全不似匈奴的姑娘那樣剽悍豪放,反而各個都矜持優雅,動作輕緩舉止端莊。。。。。。
這裏——怪不得曆代的單於都對著這塊福地費盡心思!這裏哪裏是人住的地方!這裏簡直是天堂!
可是他在這裏卻是異類,被所有人側目的異類。
他有一雙墨綠色的眼珠,有剛硬的四肢,有高毅常人的身線。五官英挺冷硬,頭發穿著木珠銀包玉的裝飾品編成了小股辮子隨意的散在腦後,衣裝奇特,顏色絢爛,袖口緊實不似漢服寬大,鹿皮靴子也不似漢鞋典雅。滿身的粗俗豪氣,整日牽著他的馬招搖過市——雖然他隻是在參觀,卻給這些安寧久了的長安人帶來了一絲不安和蠢蠢欲動。
他逐漸發現這裏的小孩子都好生奇怪,見到他便要哭鬧,他一看他們,他們又變得似乎被嚇住了一樣驚恐不安;這裏的女人似乎當他做野獸一般,看他的眼神似乎是怕他將她們吞吃了去。。。。。。;這裏的男人更是不正常,有的見了他便橫眉立目,有的便似乎見了凶神惡煞般卑躬屈膝,再後來還有一個人鬼鬼祟祟的湊上來講了一堆奇怪的話,什麼什麼誰誰誰派來的,什麼還要等等,什麼他太過招搖要收斂。。。。。。見他一個字也聽不懂,開始疑惑,後來仿佛害怕什麼,找來幾個人將他綁起來丟進了一個奇怪的房間,隨後給他嗅了些什麼他便失去了知覺。。。。。
如果有可能,不醒過來就好了。。。。。。
蘇州不知道自己該做何種表情才好,畢竟任何一個男人醒來之後發現自己一絲不掛的被另外一個男人壓著正在做一些秘不可宣的事都會羞憤到想要殺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一身的內力竟然不知為什麼從丹田裏消失的無影無蹤。。。。。渾身綿軟無力,不要說反抗,便是將牙齒合上咬舌自盡的力氣都不知道是往哪裏去了。
一個人之後,又是一個人,到了後來甚至是兩個。。。。。。
整整三天,他就像塊破布一般被扔在這個他後來才知道的,叫做妓館的地方最肮髒的床上被上了整整三天。。。。。。
從怒發衝冠到痛不欲生到生不如此最後到麻木不仁也不過是三天,這家妓館的老板真是愛國啊,抓到一個匈奴人竟然在市井最熱鬧的地方貼上布告,凡是來折辱他一回的長安人都能與該妓館的姑娘暖玉溫香溫存一番,事後甚至還可以得到一百文錢的餐費。。。。。
嗬嗬嗬,真是好笑,生為匈奴人,原來是這樣的罪過!
匈奴人曾殺過漢人不假,可漢人難道沒殺過匈奴人嗎?是不是說匈奴人見到漢也應當把他們綁起來,丟到狼群裏麵指揮狼群輪流或一起上他一遍才合適應當?還是說他們真的該同那些如同草原上最殘忍凶狠的狼一樣的將軍們學習,把那些村子裏無辜的老幼婦孺全部刨心挖肺?!
嗬嗬嗬嗬,更可笑的是他竟然到了現在還不認同這種作法,甚至仍舊對那個將軍的行為感到憤怒和痛恨。
可是,那是一個軍人所做的事,而他所遭受的對待卻是這個號稱天國的地方所孕育的臣民們給予的!
蘇州冷笑一聲,往籠子更深的地方靠了靠,冰冷的鐵棍被他的體溫捂熱,殘破不堪的衣服比他一身曾與狼搏鬥過都毫發無傷如今卻滿目瘡痍的皮膚要完整得多。沉默的拉了拉身上的遮羞物,蘇州將目光放到一個奇怪的方向。
如果,上天叫我從這裏出去,我絕對會將我今日所受屈辱,全部回敬給中原人!
狠狠地發著誓,堂前厚重的大幕倏地被揭開,刺目的光芒一下子湧進來,刺得他閉上雙眼。
失去視力,耳力於是變得比平常明敏了不知多少倍。有人用很低賤的言語形容他,順便將他以一個銅板的價格出售。又有人伸出手來把他身上僅餘的一件衣物撤掉。
這似乎是將他所受的屈辱全部暴露在天下人麵前一般,光裸著的身體被人扳開展露在眾人麵前,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作都能引來嘲弄和嬉笑。蘇州知道看著他的人不知有多少,他卻沒有力氣動作,那種深切的恥辱讓他一陣陣的心悸。恐懼和絕望幾乎讓他想就這樣立刻的死了吧!死了一切就解脫了!可是這些人卻不放過他,嘴巴被掰開,塞上一個球狀的東西阻止他咬舌自盡。。。。。。。
真的是叫天不應叫地無門,這世間最絕望的是也便不過是這樣,連死都死不掉。。。。。。
蘇州狠皺著眉頭,身上細碎的傷口一刺一刺得生疼,仿佛在提醒他剛剛所受的屈辱尚且不準許他就這樣一了百了。突然張開雙眼,他要記住在這裏的所有人,待到來日,他定要他們加倍奉還!
一對幽綠的眼珠狠狠地掃視著台下的人,立刻引起了一陣不小的喧囂。似乎有人嘲諷的道他果真是外域畜生,野性難馴,非得好生調教一番才能服服帖帖。又似乎有人唏噓感歎他如此受辱卻還能苟活於世是多麼的不知廉恥。蘇州冷冷的看著,把這些話刻在心上,然後閉上眼睛。
然後是一陣熱烈的競價,不知不覺價格已經抬到了一百兩。眾人給與他的低賤身份似乎也被這自己出的一百兩紋銀徹底推翻。蘇州麻木的聽著眾人競價,身上的傷口太重又恒久失溫,隻感覺意識已經迷糊到了極點,等到不知什麼時候一張溫暖的毯子覆到身上,他便已經失去了知覺,沉進一場冰冷的夢魘之中了。